衣橱顶上那只行李箱,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踩着凳子把它取下来,才看清墨绿色的塑胶早已泛白,边角的皮革磨损得露出纤维,拉链却依旧顺滑如初——那是十多年前第一个公司的年会奖品,二等奖。
旁边的黑色双肩包也跟着滑落。那是大学时学校统一发的书包,当年觉得土气,现在看倒是朴素得刚好。洗得发白的帆布上,“厚德博学”的校训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
在深圳,两个孩子上学的开销像隐形的瀑布,日夜冲刷着本就单薄的积蓄。我们学会了区分“必须”和“想要”——必须的是学费、房租、一日三餐;想要的是新衣、旅行、还有偶尔的放纵。大多数时候,“想要”都安静地退到角落,像这两件旧行李,默默地待在高处。
就在这紧绷的弦上,那个电话总会不识时务地响起。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
是家里的长辈。一位保险业务员。
她的声音总是热情又急切,带着家乡口音,絮叨着最新的产品,强调着“为了你们好”。“重疾险”、“教育金”、“养老规划”,这些词汇从她嘴里蹦出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她似乎看不见,或者说,不愿看见,我们为下个月的房租、下个学期的兴趣班费用而皱起的眉头。
一次又一次,婉拒。用尽我能想到的、不伤和气的理由:“我们再看看”、“最近手头紧”、“已有的保障够了”。可她像攻克一个必须拿下的阵地,稍事休整,便又发起新一轮的“关怀”。
电话这头,我沉默地听着。脑海里闪过的,是孩子看中一个漂亮书包时渴望又懂事的眼神,是妻子在购物车前反复添加又删除的纠结,是我那用了十年、轮子吱呀作响的行李箱。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是她沉浸在自己的业绩压力里,无暇他顾?还是她那一代人的观念里,“有一份保险”本身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好”,至于这“好”需要付出何种代价,不在考量之内?
我想吼出来,想质问,想把生活的重量一股脑摊开给她看——看啊,这就是我们精打细算、不敢行差踏错的日子,哪里还挤得出钱,去为一个遥远的、概率性的风险,支付昂贵的现在?
可最后,所有翻腾的情绪,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和一句干巴巴的:“真的不用了。”
我忍下了。不是脾气多好,是知道那根弦,经不起一次情绪崩断的剧烈震荡。成年人的体面,有时候就是沉默地咽下所有的“不明白”,然后继续低头,核算手里的账本。
但每个月总有这样的电话,像设定好的闹钟。亲戚的保险业务员身份,成了我们之间一道透明的墙:她看见的是业绩数字,我们看见的是超市账单、补习费用、下季度的房租。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选择不明白。
我忽然想起那个行李箱获得时的场景。年会上,年轻的自己被喊上台领奖,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那时以为人生会一直这样向上走,向上走。而现在,我坐在褪色的沙发上,计算着如何用褪色的物件,维持一个家庭不至于褪色的生活。
我抬起头,又看到衣橱顶上那个旧行李箱,和旁边褪色的书包。它们安静地待在角落,蒙着薄薄的灰,却依然保持着挺括的形状。
忽然觉得,我们和它们,竟如此相似。
被生活反复磨损,表面失去了光泽,边角留下了磕碰的痕迹。内部的衬布也许有了裂痕,但骨架依然硬挺,还能装得下必需品,还能负重前行。我们不再崭新、亮眼,甚至有些笨拙、过时,但我们“没坏”。在一次次搬迁、一场场风雨、一日日的精打细算里,我们获得了另一种质地——一种耐磨的、沉默的韧性。
长辈的电话,或许还会响起。生活的账本,必然依旧复杂。我们可能还是会为那些“想要”而稍稍心动,然后坚定地选择“必须”。
这没什么可歌可泣的,这只是无数个像我们一样的家庭,在这座光速向前的城市里,选择的、也是最通用的生存策略。我们用旧物,过力所能及的生活;我们用忍耐,守护方寸之间的安宁;我们用一次次的“不买”,去兑换孩子一堂无忧的课,家庭一晚安稳的眠。
我把黑色书包洗了洗,校训完全看不见了,但布料依旧结实。大闺女试试背带:“有点土,但还行。”
能装书就好,我说。
能装下必须的东西就好,妻子补充道。
我们又相视而笑,那种成年人之间,懂得所有弦外之音的笑。在这笑容里,有我们默契筑起的堤坝——抵挡不必要的消费,抵挡难以承受的亲情绑架,抵挡生活一波波褪色的浪潮。
那只行李箱,或许不会再陪我远行。但它立在那里,就是一个坐标,标记着来路,也支撑着当下。它装过我的年轻,现在,它装着我的韧性。
窗外的深圳,灯火依旧年轻璀璨。而我们的灯下,旧物沉默,孩童成长,生活以它自己的方式,在褪色中前行。
而我们的故事,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磨损与坚持中,写就的。褪了色,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