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家长们又开始吵起来了。
这次不是因为房价，也不是学位房的问题了——一张小学四年级的语文期末试卷而已。 6页纸、100分钟的时间内完成APEC小记者情境任务、紫花风铃木听力连线等题目的家长都愤怒地抱怨道：“堪比公务员行测。”
南山区教育局表示：命题符合课标要求，融入了本土文化特色，并且重视对学生综合素质的考查，在此次考试中学生答题情况正常。
卷子没有问题，是你们家长和孩子有问题。
这句话听上去很熟悉吧？每次教育改革出问题的时候，官方的解释方式就是这样的——"理念先进、执行到位、效果良好、群众不理解。 "
但是群众真的不明白吗？还是这场改革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所有人都能理解呢？
一、行测化不是改革，而是精英筛选的提前收割
有一个博士在知乎上给这套卷子洗地，说深圳是"捅破窗户纸"،未来教育就是要培养出能做决策的操盘手而不是熟练工的能力。行测考的是短时间内处理复杂信息并做出决定力，在人工智能时代这种能力是最稀缺的一种
这套说辞可以称得上是当代教育PUA的代表作。
把"行测化"包装成一种面向未来的能够培养能力的方式，而家长的质疑则被贬低为习惯于确定性线性的思维方式，并且孩子所承受的压力也被美化成了跳出舒适区的一种痛苦。
但是有一个核心问题他没有回答：四年级的孩子，CPU发育成熟了吗？
让你一个10岁的孩子在一百分钟之内完成六页APEC情境任务——要读大量的材料，提炼出信息，并且进行逻辑转换、图文匹配以及现场创作——这不是培养能力的过程，而是透支过程。
真正的"操盘手"培养是什么？循序渐进、支架式教学，就是在孩子的最近发展区里逐步提高。不是平时教广播体操的时候突然考起降龙十八掌来。
难度前置，实际上不是教育而是筛选。
而且是提前收割——在孩子认知能力没有发育完全的时候，就用成人标准来分流出"能适应的""不能适应的孩子。
能适应的是什么样的孩子？博士说得很明白：家里订报纸、看新闻、经常讨论国际时事的家庭。
父母受过良好教育、收入较高且视野开阔的家庭。
不能适应的是哪些孩子？只知道埋头做《黄冈密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孩子。
父母工作太忙，没有时间管孩子学习的家庭。
这不是教育改革，而是阶层固化加速器。
二、"紫花风铃木"听力题：一场精心设计的“拼爹”游戏
最让家长感到困惑的是福田区的"紫花风铃木连线题"，听两遍新闻播报后把四张实景照片与南山区的位置进行连接。
有家长抱怨："二十多年的老深圳一个都不会，深圳娃没有去过。"
教育局的说法是：考的是"信息提取能力"，没有去过不影响答题。
这是典型的偷换概念。
理论上听力题是可以只靠听来完成的。但是现实中去过这些地方、见过那些花的孩子和从没听说过"紫花风铃木"的孩子，答题的心态就大相径庭了。
前者一听到描述就会在脑海中出现画面、场景以及情感联系，信息处理方式为"双通道"——听觉和视觉记忆同时运作；后者只能依靠纯粹的逻辑推理，在陌生的信息中强行提取线索，“单通道”的降维打击。
更隐蔽的是，"本土情境化"命题本身就偏向于特定阶层。
APEC会议、紫花风铃木、深圳公园……素材的选择已经设定了一个"标准家庭画像":父母有时间带孩子去逛公园，对国际大事有所了解，并且关心时事新闻。
父母开滴滴、送外卖或者在工厂两班倒的家庭呢？他们的孩子连"紫花风铃木"这个词都不知道，又怎么去提取信息。
博士认为这叫"拼娃而不是拼爹，转换专注力和逻辑代替家庭财力。
放屁。
让孩子在没有接触过“风铃木”的情况下，只依靠听觉来匹配四张相似的花卉照片？这考验的是背景知识储备量，在家庭环境的影响下它100%可以得到。
这是以"素养"为名的拼爹行为，并且是不留痕迹的那种。以前看学区房、补习班，肉眼可见；现在要看周末去哪儿玩，晚饭吃什么话题可以聊得开——穷人连怎么输都不知道了
三、无情景不命题：素质教育的皇帝新衣
南山区教育局表示，目前命题已经形成了"无情景不命题"的倾向，在避免空洞的概念性试题的同时要紧密联系生活实际。
这套话语体系就是教育界所说的"黑话大全”。
情境化、生活化、本土化、核心素养、任务驱动……每一个词都是正确的，每一句话都很先进，但是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认知陷阱。
陷阱一：情境化等于复杂化的说法。
以前考"描写春天的诗句"，孩子背过就能答；现在考"APEC小记者为深圳特刊写一段关于春天的导语"，孩子要先理解APEC是什么、再理解小记者在做什么工作以及他们的受众是谁，在此基础上才能动笔——认知负荷增加了三倍，但是考查的知识点仍然是原来的那个知识点。
陷阱二：生活化就是特定的生活。
出题人认为的生活，是逛公园、看新闻、参加国际会议；孩子真实生活的情况可能是帮父母做生意、带弟弟妹妹，在出租屋里刷短视频。谁更"活命"?
陷阱三：素养不能量化。
以前考不好，知道是字词没背、阅读不够；现在考不好了，则说是"素养不足"——什么叫素养？怎样提高呢？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提升途径只有焦虑。
"素养导向"的改革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是教育机构、培训机构，还是素质教育产业中的"培养素养者".
以前刷题可以应付考试，现在"素养"看不见摸不着了，家长更焦虑只能砸钱买心安。你不必背诵古诗，但是必须研学；不用做口算练习也不用思维训练就可以实现产业收割的自然教育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每一个环节都实现了产业化的发展成果
真正获得好处的人就是文化资本本来拥有者，他们只是笑而不语。他们的"素养"不需要买来用的东西就存在于日常呼吸的空气中了。
四、减负提质的悖论：越减越重，越提越大
本次改革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减负提质。
但是目前的情况是：越减越多，越提越发愁。
取消统考，学校自行组织考试——家长更焦虑了，因为没有统一的标准不知道孩子的水平。
无纸笔测评，游园闯关代替考试——家长更焦虑了，并且看不到分数也不知道"闯关成功"代表什么。
过程性评价、综合素养手册——家长更焦虑了，因为维度太多不知道怎么"鸡娃".
焦虑到什么程度的时候会停止呢？更多的投入、更高的成本以及更激烈的竞争。
博士认为，短期来看这是负担很大了，但是非常有必要，在真实世界里比这难一万倍。
这就是典型的"为你好型暴力。
真实世界很难，所以小学就应该难一些吗？现实中的事情很复杂，并且童年也应该是复杂的。按照这样的逻辑推断的话，在真实的世界上还有失业、疾病和死亡这些事呢，要不要也让孩子们提前去体验一下啊？
教育的功能不是提前复制社会的残酷，而是给孩子的未来准备应对残酷的能力。储备要循序渐进、尊重发展规律，在最近的发展区上搭起支架来
不是在CPU还没有发育好时就强行超频，然后告诉那些烧坏的孩子：这是为你好的意思，在真实的世界上更加困难。
五、深圳的改革是先行示范还是先走一步？
深圳一直被称作"改革排头兵"，这次教育的行测化也被包装成面向未来的先行示范。
但是排头兵和踩雷兵，常常是一体两面。
一张小学四年级的语文试卷，教育局还要解释命题理念；"学生答题情况正常"成为辩护词；家长不理解被当作标准归因——这就说明了改革出了问题。
成功的改革不需要太多的解释。真正好的产品，不用说明书就可以使用得很好。
深圳这次的问题不是理念先进执行走样，而是本身的理念就有问题——把成人的能力标准前置到儿童阶段；用阶层的文化资本包装成了普适的"核心素养"；将教育公平作为改革的成本。
改革即便在南山区的名校中"顺利实施了，也不代表它可以推广出去，并不代表它是正确的。
它只告诉全国：你们看，在我们这里，10岁就要开始"行测"了，请问大家跟不跟我走？
行，就是全国小学"行测化"；不行就叫输在起跑线上。
这是场输不起的军备竞赛，而发动者把自己打扮成了"改革先锋"。
六、最后的注脚
那个吐槽"紫花风铃木"的家长说："得多带娃出去玩，尤其是深圳的大公园。"
这句话听着让人感觉很心疼。
教育变成了"公园打卡""考试变成本地通测试"""四年级的孩子要关注APEC才能考好语文——这不是进步，而是扭曲。
更可怕的是，把这种扭曲包装成素质教育，并被辩护为面向未来的、先行示范区的教育。
真正的未来是怎样的？
一个10岁的孩子，在一百分钟的考试中，面对六页APEC材料时感到无所适从；打工家庭的孩子因为没有去过深圳湾公园而在听力题上失分了；博士在知乎洋洋洒洒地论证"行测化"合理的时候忘记了自己小时候也只是一个会背诵春眠不觉晓的小孩。
教育最大的悲哀不是落后，而是把落后的形式包装成先进的成果，在不公的形式下标榜为改革的贡献。
深圳这张卷子，是一面镜子。
看到的不是孩子素养的问题，而是成人傲慢的表现。
10个月宝宝每天需要喝多少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