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往事:1992年春运,我带19岁的江西女友回湖南过年,在广州火车站经历惊心动魄的一幕
1992年,我和女友在深圳一家制鞋厂打工。女友是江西九江人,而我则是湖南韶关人。我们相处了一年多,觉得彼此都不错。于是在春节前夕我准备带她回我老家过年。那一年,我22岁,女友19岁。这一次的回家之旅,终生难忘。90年代的春运,和今天的天壤之别,经历过的人都知道。当时南下打工的人已经渐渐多起来了,每到春节前很多工厂集体放假,返乡的火车票很难购买。我和女友轮流请假去火车站排队。连续排了一周,我们都没买到票。我托老乡四处打听,一个老乡说广州沙头角一家旅行社有可能买得到票。他又说这只是可能有而已,导游是否能拿得到票,要看他到了广州火车站之后才知道,而且不知道能拿到的是哪一天哪一班的车票。这消息让我们既看到一线希望又心怀忐忑。那个年代没有手机,通讯也不发达。我正值青春,热血方刚,铁定了心要把女友带回家让亲戚朋友看一下。其实是有点炫耀的成分在,想向周围人证明自己很成功而已。我一直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三,我想赶回家过小年。那天,我和女友一大早搭乘旅行社的大巴赶往广州。大巴上坐满了要返乡的打工人,连走廊上都坐满了。一番折腾,我们终于到了广州火车站。旅行社的导游是一个高个子男人,听说是我们湖南老乡。身在异地,遇到老乡心里总会热乎乎的,那一刻我似乎吃了定心丸,觉得自己回家有望了。导游老乡个子瘦高,面容黯淡,眼睛却又大又亮。他麻利地把我们安置在火车站附近一个宾馆的小房间里,然后自己去火车站谈车票的事情去了。我们一车人挤在小房间里,每个人都焦灼不安。到饭点时,有人拿出了冷饭配咸菜,旁如无人地吃着。我带了几个馒头,还有几包榨菜,几个苹果。我从包里掏出来给女友吃,结果她不好意思在众人的注视下吃。我带她到宾馆外面吃,因为不知道导游什么时候出现带来消息,所以我们两个狼吞虎咽地吃了馒头。就在我们要进宾馆时,有人拉住了我的衣服。我回头一看,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头发油腻腻地粘在在一起,脸上黑乎乎的。不等他说话,我就猜出来了这是一个讨饭的。女友见状,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和一个皱皱巴巴的苹果递给他,他接了过去把苹果往衣服上擦了一擦,却不吃,而是揣进了怀里,跑了。我埋怨女友不该给他苹果,因为回家还要十几个小时,路上没地方买吃的。女友说:“都是可怜人。”我嘴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很喜欢她的善良。等消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焦虑和不安。从上午等到下午又等到傍晚时分,一直没有消息。一群陌生人挤在一个房间里,一个个烦躁不安,明明可以聊天吹牛的,却是奇了怪,大家都不说话。那个年代不像现在,可以人手一把手机,大家只是干巴巴地等着。直到晚上,导游兴冲冲回到会议室说拿到票了,但却是第二天上午的车次。人群中一阵欢呼,导游开始分发车票,有到湖南的,有到湖北的。拿到车票后,大家紧绷的弦才松了下来,那一晚,很多人蜷缩在宾馆的走廊上,过了一个晚上。我悄悄塞给我的老乡导游五十元钱,他通过宾馆服务人员,让我们到他们内部的一间小房间里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我们来到了广州火车站广场,广场上那个景象让我终生难忘。像蚂蚁一般的人群,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叫喊声,整个地球上的人似乎都涌向了这里。我们艰难地穿过广场,进了水泄不通的车站,又进了站台。站台上也全是摩肩接踵的人,连脚都很难下地,还有很多武警在维持秩序。我们要坐的火车车厢里已经全是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要挤上车也是难如登天啊!我们顿时傻眼了。人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会儿把我们推到东,一会儿又把我们推到西,我紧紧拉着女友的手,害怕被人群冲散。我们跟着人流拼命往车门挤,女友挤上了车,我刚要上车,却被边上的人流冲到了台阶边上,再也挤不进了,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车票、钱包,身份证都在女友身上。当时进深圳市还要边防证,身无分文,又无身份证,我要是落下了就成了妥妥的三无人员。再说了女友一个人要是去了我的家乡,她也是举目无亲。绝望中我看见另一个举着旗子的导游带领旅游团往后面的卧铺车走去,我灵光一闪,迅速跟上队伍。到了车门口,列车员大声问那个导游我是不是旅游团员,我大声说“是”,导游也说“是”。我终于侥幸上了车。那一刻,我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大男人,人生第一次带女友从异地回家过年,如此狼狈如此难忘。列车终于启动,我得抓紧时间挤到前面车厢去找女友。车厢里的人真多啊,站得前胸贴后背,连厕所都站满了人。要经过一节车厢都是困难重重,何况好几节车厢。我只能先站着,到时再见机行事了。密不透风的车厢里弥漫着各种味道,我站在人缝中,松懈下来后瞌睡很快就来了。窗外的房屋、山坡、田野,慢慢朝后退,我的身体跟着上浮,眼皮合了又张开,人贴着人无法进入睡眠深处,半睡半醒的状态最难受了。但我还是睡着了,耳边的嘈杂声都安静了。站久了,身体慢慢变得僵硬,晃动的人群让自己的身体也在一寸一寸地退守……不能再睡了,是饿醒了。尽管旅程艰难,但火车是朝着家的方向开的,离家越来越近了,在外一年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对家的思念。不知怎么地火车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了,安静的人群,突然又骚动了起来。我心里再次七上八下,后来听说是某节车厢因超载导致轮轴弹簧断裂,已经在维修了。听到这个消息,骚动的人群顿时都屏息静气,怕一个粗喘气就破坏了火车似的,大家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慢慢地很多人下车了,出去透气了,我也赶紧跑出去,终于趁着混乱找到了女友。感谢这次火车出了故障。女友看见我,也是激动地流出了眼泪。她一直以为我没有挤上火车,一路担忧着。故障很快修复了,列车继续“哐当哐当”前行在夜色苍茫中。近二十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到达了家。看到父母激动的笑容,热气腾腾的家乡菜,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烟消云散,化作了满心的欢喜。只是后来我和女友终究没有走到一起。如今我已快六十了,这么多年过去,深圳的风、街边的馒头店,总还能想起她的样子,想起那些暖乎乎的时光,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