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微信视频号上看到出了一首“嘉禾望岗”的歌，于是想写写我和广州相关的事。我其实不是从嘉禾望岗离开广州，但对广州有感情。而且是很早就去了，1990年就去了，当时只有三月龄左右。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广东，大概是2-3个月吧！那是1990年的四五月份吧，我正月出生，母亲出了月子就和父亲带着我去了广州。那时候我父母年纪也不大，只有20岁。他们当时借了一笔钱，买了一条船，在广州番禺区潭洲镇（现属南沙潭洲社区）的珠江水域捕鱼。从此，我的婴幼儿时期就是在这片水域度过。每天在狭小的船舱里爬来爬去，幸福的是父母在一起带着，不幸的也是他们在这里带着。他们这个时期主要是放鱼钩到水里去，可能放几千个钩子横在河道底部，等着鱼误闯鱼钩阵，就会被钩住，或者误咬。靠别人失误来获益，注定是不靠谱的。显然，靠鱼游水失误的捕鱼方式也不怎么靠谱。傍晚放下去，凌晨收起来，“发市”（鱼获多）时候寥寥无几，“空军”往往是常态。就这样，我有没有一个情绪稳定的爹妈，就完全靠天意。“空军”时他们往往吵架，对我来说就是天塌了，犹如雷霆爆炸一样。“发市”时候，都开心，还给我带来一些饼干、水果之类的零食。等慢慢大了一点，就开始有了其他的交往了。我爹妈并不是孤身来到这片水域，而是小半个村子的年轻人来到这里。等能说话，能走的时候，就经常爬到船棚外面去见见人。比如会喊每一位靠近我家渔船的长辈，叔叔、伯伯、伯母、婶婶等，小时候就练出了嘴甜。家里这种不稳定的收入，使得自己也特别听话，只有妈妈点头才能接别人东西吃。妈妈那时候就教导我，别人递来的东西不能接着，也不能吃，更不能讨要。因为别人有可能是来逗骗小孩，只有“作礼”（拒绝）才能够避免自己被逗骗而难堪。当姑姑、姑父等给我小零食的时候，往往都特别无奈，必须叫我妈妈点头，我才会接受。有时候上岸也会碰到本地人，也有“交往”。现在记得曾经停船的地方，一上岸就是一个100来平米的水泥晒场，并有一户人家。之所以记忆这么清晰，是因为渔民是没鞋子的，走上岸也是光脚，而走在水泥地上直接烫到我的脚很痛。当然，还有这户人家是给过我香蕉吃，也让我记得至今日。到了三岁就拥有非常强的方向感。在我能走的时候，父亲就经常让我坐在他肩膀上跟着一起去市场上卖鱼，我就基本上潜移默化记住了渔船大概方位。在妹妹过周岁的时候，爸爸带我到菜市场上买东西，结果在买东西过程把我弄丢了。好像是爸爸走进人堆里，我没有抓住他的衣角，就从人堆里走散。走散了之后我就自己沿着爸爸经常带我去市场的路走回去，大概有两三公里，而且要穿过城中村小巷子，拐好几个弯。我爸发现我走丢之后，就到处找，从船上到菜市场路上来回蹿。结果等到了第二次返回船上时，就发现我已经走回船上。三岁那年结束，我就回到乡下跟外婆生活，结束了小渔民的生活，做起了留守儿童。11岁的时候，又去了一趟广东。当时是村里一群人商量着要带孩子们上渔船，于是就让一个成年人带着十几个孩子前往广州。当时是我记忆中比较清晰的去广州。那时候我们是去鹰潭坐火车，往往是下午三点的火车，第二天七点多的时候能到。由于我们人多，就基本上早上就开始去马路上坐大巴车，等到了中午就到了地方。
刚到了船上，其实是兴奋的。因为四岁之前的隐约记忆总是会在自己脑子里闪现，但总记不清，也看不到的感觉，而且总是闪现片段。这次来到了船上，就终于看到了记忆中那些片段画面了。刚上船的时候，我就跟爸妈聊自己记忆中的水闸、炸的山、庇护我们的小桥、给我香蕉的人家。结果，我妈的回话是，我都不记得这些。
还有让人兴奋的是船上的风吹得确实很舒服，视野开阔，船在河面上自由驰骋的感觉。每次开船的时候，我就往船头跑，直接迎着风吹。
到了船上，我也感受到了久违的家庭感。爸爸在船尾用最低油门开车船，妈妈在船头把虾笼往河里放，我在船头吹着风，偶尔帮妈妈递一两块用来固定虾笼的石头。在这个过程，听着妈妈的闲聊唠叨，她诉说着她的艰辛。每天凌晨，其实都会被他们发动机器去收虾笼的声音吵醒，于是这也成了我起床的时间点。爬起来，跟着他们在小小的灯泡下面进行劳作，爸爸把虾笼拉到船舱，妈妈则把里面的鱼虾倒到盆里并进行分拣。我在旁边协助分拣，并时不时是盯着从水面冒出的虾笼，看里面有没有贵的鱼虾。就像刮彩票一样，都希望下一个能够中大奖。
每天凌晨三四点开始劳作，六点左右就把虾笼全部收上船，鱼获也在船舱里、虾篓里养着。然后就开着船往经常停靠的点去，并在停靠点进行售卖。11岁的暑假时，我们都是在潭洲沥的水闸那停靠，先是把大部分质量比较好的虾给鱼贩子，再把鱼贩子不收的鱼虾拎到市场上摆地摊售卖。最后卖不出去的鱼虾，往往是死了的鱼虾，就自己留着吃或者放在船上的天棚上晒干。
潭洲沥的鱼贩子收的价格往往比市场低，潭洲的市场也比城区的价格低。这种状态下，能够克制消费，避免工具的浪费则成了节约成本的方法，省钱了就相当于赚钱了。我爸妈在我上学时候，一方面省吃俭用，保障基本生活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不必要消费。另一方面维护“生产工具”的使用寿命来节约生产升本。比如尽快的把破了的虾笼及时补，降低虾笼的漏鱼虾的概率，也延长虾笼的使用寿命和更换周期。
正因为如此，妈妈的身体就受不了，比如长期坐在船上补虾笼，每坐下就是三四个小时，又缺乏运动。从我十几岁开始，妈妈就膝盖骨质增生、腰椎盘突出、颈椎痛等。也因为每天早起劳作忙碌，每天早饭都是十来点钟吃，也引起了长期的胃病，往往治愈了一段时间又复发。而且，这些病情每次都不愿意跟我提及，当在打电话的过程中，坐在旁边的同村人偶尔就会说：“你妈妈都站不起来了，腿一瘸一瘸的，上次在船舱走着，摔了一大跤。”才知道原来妈妈生病的时候，都是自己在扛着，也没跟我们说。
因为妈妈不太习惯跟村里人在一起捕鱼，或者说即便能够适应，也愿意在一起经常产生细微的摩擦，就选择了离开潭洲沥，到顺德那边去了。这种细微的摩擦往往是别的家族在聊天的时候，会经常产生一些“傲慢”“排斥”“奚落”等语言和语气，虽然有时候是玩笑成分居多，但给人带来不舒服。加上伯伯、姑姑、堂哥、我爸妈等一个家族团结程度没有别的家族高，反而在一些玩笑中受到欺负，或者排斥。至少我妈感受到了这种不舒服，于是常常自己找一个角落放。等我读大学时再去的时候，我爸妈到顺德那边去了，其中我二姑、两个堂哥也来了这边。由于顺德区政府搬迁来，房产也随之跟着快速发展，原来的村落很快就成了企业主和白领们的高档住宅。反而能够卖个好价钱，收益也相对好一些。
在11岁的暑假，更多是觉着渔船上生活是乐趣，也许是他们在长期苦难中自寻乐趣的方式吧。比如时常会聚会，一个小家族的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还有就是有一群小朋友在船上玩，当船停靠在一起的时候，就犹如曹操赤壁的连锁船一样，我们在这几艘甚至几十艘船上跳跃。到了傍晚的时候，我们跳进水里游泳洗澡来抵消暑气。有时候大中午觉着太热了，就往水里跳，游几圈就上船。这个时候，我们的水好像就开始从岸上提，而不是直接喝河里的水。在渔船上的时候，就想起了两三岁的时候，都是开船到了河中间用桶装河里的水，然后就放在船尾的让水沉淀。平时洗菜、洗锅什么的，都是直接用河里的水。11岁去的时候，大家都是用岸上的自来水。当年粮管所还在的时候，他们主要停靠在粮管所边上，刚好容易上岸。后来粮管所的房子出租给了收破烂的，于是就在这个废品回收站这里停靠，并且用他们的自来水。当然，这些渔民经常会给一些鱼给废品回收站的老板，以“抵扣”自来水费什么的。爹妈在顺德的水边停靠时间长了，就有一些来散步的人注意到了，除了会买一些鱼之外，也会跟我父母简单聊上那么两句。知道他们两个穿着破烂的人居然有一个大学生儿子，就好奇起来了，也有一些想指导一下，或者给一个美好的期许。有一个小工厂的老板就经常来照顾我爸妈生意，有时候也关照一下我们的生活。我二舅当初做小生意失败，走向打工之路就是从这个小工厂里开始的。当时他被老板安排在工厂里打螺丝，而且还给了个小房间包住。上大学大一后，这位老板听说我想打寒假工，到了寒假就安排我到这里打工。直白来说，就是打螺丝，手把铁片放在冲压机床的规定位置，直接用脚踩踏一下，铁片就成型为下游工厂需要的零件。老板的女婿也在工厂里帮助干活和“管理”，大概就是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比我大个六七岁。为了给我长见识，还开货车带我去送货。当时跟着送货到万和厨具工厂，搬货时看到穿着工服的工人，我居然羡慕起来了。跟我身上沾满油渍的衣服比起来，觉着他们干净整洁，更加高级的感觉，让我直接自卑了。最终在这个工厂里大概干了20天左右，用现金发了1850元工资。算是我自己靠双手赚来的第一笔工资。这20天算是让我深度体验了底层工厂是什么感觉了，而且被规律化的作息和动作驯化了自己。踩冲压机床的时候，自己居然不再感受到那是噪音，而是一种节奏了。于是就在想，如果长期在这种场景中生活下去，也许自己也会被这种节奏麻痹了，最终麻木地成为机器的一个肉部件。本科时候其实就想着离开冰天雪地的地方，去广州。于是考研究生的时候，就盯着广州考。但因为目标定得太高了，很快就被现实打脸——没有考上。于是在毕业之后，就去广州打工了。当时为了找工作，就不会开始问别人找工作怎么找住的地方。当然，最开始就是住同学家里，最开始去深圳的时候，就是去高中同学租住的地方住了一个星期。当时去了深圳，爬上了深圳的一座山，看了整个城市的高楼大厦，自己就在山顶默默说：要在这个城市混出个样来。结果一个星期之后，我问了在广州找工作的同学，怎么找住宿地方。他说在广州的员村，有求职公寓，住大学生宿舍一样的床铺，每天只要30元。为了避免麻烦同学们，我就自己到广州找了个床铺住了一个星期。很快就在白云区找到了一家新成立的社会工作机构，面试基本上就是被看一下是不是社会工作专业，然后聊聊人是不是基本正常。确定录用了的之后，我就和一起来面试的同事善良找房子，租房子。很快我们就每个城中村去找，最后找到了一家离这里三四站的城中村的房子，合租下来。当时这个房子床铺都没有，我们就去这种城中村里买了一些二手家具，买了电磁炉、锅碗瓢盆等，就这么样安顿下来了。我们安顿下来之后，很快就开始去参加工作了。由于是初创，加上这个行业也是刚在广州慢慢铺开，所以本科毕业去了就是某项业务的负责人。于是我就成了“义工部”负责人，但自己感觉还不如督导老师带来的实习生灵光。这些实习生只是年纪比我小，但大多都是广东本地人，他们懂粤语，而且熟悉地方，很多业务都是他们带着我熟悉的。为了避免自己胆怯，就去各种行业培训。不论这些培训是免费还是收费，只要在行业群里看到，我都去培训。就这样，3300元的工资基本上也能够维护自己生活和培训。也认识很多同行，很快成为了好朋友，相互激励和取暖。他们有情怀、有热情，想在这个公益性质的行业里深耕，并且认为这个行业未来肯定会很好等。正因为在广州体验了快节奏的生活，以及厚着脸皮去沟通交流的能力。这种快节奏的工作感，勇于闯和干的心态，让我后续不断成长带来了很大帮助。但很快，就意识到这个行当存在bug。就是街道管我们的民政所所长，一年的年薪是20万左右（当时可能包含五险一金等）。于是我内心就开始反思，为什么自己不能成为这种管理者，收入高，也能指挥和促进行业发展。于是就在研究生报名的时候，就报了老家省会大学的研究生，希望通过研究生两年时间去考上编制。在研究生考试前一个月我就辞了工作，让自己有复习的时间。当时就跟上班一样，每天早上八点多就到广州图书馆，晚上八九点从广州图书馆回到出租屋。因为自己有前面的考研基础，也就复习了30天左右就上考场了。研究生考完之后没几天，我就离开了广州，回老家去了……没人送别，悄然离开了。就这样，广州的缘分就结束了。只剩下偶尔出差才回去一下，然后偶尔坐车去看看曾经走过的地方……聊来聊去，其实聊不出什么特别的感情。但可以知道的是，广州养活了我们一家人。因为巨大的市场，让我父母能够在那靠勤劳的双手送出两个大学生，最终我和妹妹两个人都稳定工作，稳定生活。不论在广州经历了什么，都有一种“被养活感”“被容纳感”。不论有没有圆梦，都说一句，感谢有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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