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年七月,我独自在房间里玩游戏。突然有人打了一通电话进来,是猪肉荣。他说他从亲戚那儿找了个带劲儿的暑假工,问我要不要陪他一起去。
大概在四、五月份,我们就讨论过高考之后是否要去找一份临时工,只是课间谈论的话题本就会像水一样流走,六月那段时间猪肉荣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我以为他不再关心,此事便不了了之。
彼时正当七月初,我未料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找到我。简单问询了一些工作的信息,我思索了三两秒,我说,我去。
打工心切,顾不得细细挑选合适的车程,是夜我便买了两张站票,我俩一致决定明晚径直南下惠州,再转去东莞。
通宵的站票委实难捱,嘈杂烦乱的前半夜虽搅得人心一团糟,但还能强撑着精神嬉笑,过了十二点其他旅客陆续睡去,我睡不着,却也耷拉着眼皮不愿再出声。猪肉荣凭出色的沟通能力与一名乘务畅聊了一小时,获得了在乘务员巡查列车期间得以坐一会儿乘务员座位的殊荣。
现在的我已经忘了当天晚上我有没有沾到猪肉荣的光在座椅上歇息一会儿,只记得当晚我暗自决定以后不再购买夜间的站票。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上洗手台吐了一会儿,一夜的颠簸迎来了尽头,我埋头洗了把脸,便跟着猪肉荣出站到了厂里。
厂房在一处偏僻的,工业园区一样的地方,说是厂子,到了大门口我才知道这是一间成规模的公司,球场、宿舍面面俱到,在办公楼办了手续之后人事告诉我们今天可以先休整一顿,明天再正式上班。
我们步行去镇上吃了午饭,拍了大头寸照,还购置了一些生活物品,随后便决定去网吧消磨掉下午。
回去已经是夜里,同宿舍的工友像是同龄人,不知道是不是同为暑假工。一夜无话,第二天我跟着猪肉荣正式开启了心心念念的打工生涯。
这是一间灯具厂,LED灯具的各个零件在各条产线上组装,再装箱包装,销往各地。第一天上工我被分到了线上,三五分钟的班前会结束后我被安排在了皮带前,已经装好电子元件的灯盘从线头吐出来,我这条线负责给灯盘装海绵条,我装一条大概需要十秒钟。
下午我被分去装箱,线长让我协助另一名同事把货物搬到拉板车上,有其他同事把我们装好的货叉到一楼装车。
晚饭过后还有夜班,夜里我又被叫回到线上,坐在传送带前面重复上午的动作。
这就是我第一天的工作,我大概工作了十一个小时,李娟说她在厂里打螺丝的时候很幸福,重复机械劳动的时候她得闲去想别的东西,整个人处在很自由的状态。可惜的是我领悟得太晚。
第二天没有什么特殊的,依旧在晨会之后正常工作。线长没有再来引导我,我还是坐在前一天的位置。
线上工作的时候不允许闲聊,线长也在一边旁站。我那时没读过李娟,也没听过她那一番话。可是就如世界各地各自独立发明指南针一样,事情总是会不约而同地发生——我开始乱想。
时至今日,事情已经过去七年,我当然已经忘了那个时刻我在想什么,我只记得那个早上我注视我对面的窗格。车间没有分隔,墙壁上均匀排开几个大窗口,七月份日光的角度很高,所以不从窗口照进来。我知道外面有风,因为窗外树叶在晃。我想,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做事?
不,这不是一个滑稽的问题,我知道是猪肉荣一通电话把我叫过来的,猪肉荣打电话叫我是因为此前我们已经计划过一起出来打工,而计划出来打工是因为就在三个月前我们还在学校里,我们幻想着一切未发生的美好的事物……
可内里的答案不是这样无聊的答案,我还是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做事?
我思忖着,我有点难过了。我好像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在田埂上跑啊跳啊,我跑到小吃摊买了个煎饼,我跳进枯萎的井里,一粒牛虻在头上飞,我把自己的心卷进煎饼里扔出去,我于是溺亡了。牛虻走走停停,一路飞到了东莞某不知名灯具厂早上九点的窗外。
我有点难过,可是事情就是那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我想通了。
我知道是我主动要来的,但我又觉得自己该走了。上午的班刚一结束,我就找到猪肉荣,我要走了,我平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不想做流水线了猪肉荣,我想去月球。
他的眉沉了下去,好半晌他才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以上为瞎编。因为时间过于久远我已经忘了当时的事情经过了。)
下班之后我马上找了人事把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拿了回来,就在两天前我还和猪肉荣一起向她保证,虽然我们是暑假工,但是我们至少能做一个月,现在我有点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胡乱扯出个理由,拿上复印件我便回了宿舍。简单收拾好了行李,我带着箱子,拎着昨天刚买的摇头扇回到村口的小卖部并询问是否能退货,在得到否定的答复之后我把摇头扇留在了原处并通知了猪肉荣下班来这里领取神秘礼物。回家的卧铺票已经在他们去吃午饭的时候买好了,和前天过来的时候一样是东莞站,我毅然决然地走了,没有再回头。
好像人被改变并不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它不像是火炬融化坚冰,更像是戳破一个肥皂泡。长久的环境选择下,人往往能守住自己认同的规则,若发现自己冒出了越线的苗头,便照着胸膛狠狠抽上几鞭,若是几经权衡,无奈做出了违心事,心里便懊恼不堪,悔恨满满,再来抽上十鞭子也于事无补。可一旦想明了,悟透了,此后便心安理得,不着相了。偏偏这么个虚无缥缈的界限像火锅里随着红汤翻滚的手工红薯粉条,于喧闹中隐匿,又在缄默中显现,直到肥皂泡已经破裂,你才发现原来事已至此,你该做出改变了。
你看鲁智深也是听见雷响的潮信才圆寂的,依我说那僧人若不告诉鲁达这文盲圆寂就是死,指不定他能再活三五十年的。
虽然灯具厂悟道值得我庆贺,但出来三天没有一角钱进账,我不忍再打车出去,便凭着记忆往外走。好一阵我才走出尘灰铺路的乡道,等到了一处高架桥底下,在这个像是城乡分界的地方我才叫了个车。
可能每一个看完海上钢琴师的人都思考过1900为什么不下船。船上有他的琴,听众和他的朋友,他的一切历史都发生在船上,小美告诉他她家在驻马店唐家庄,进庄西边第二户蓝色顶棚门前有一口井的就是,没有生活经验的他也能默念着地址找上庄去,可是站在舷梯上他还是会犹豫。我不认为1900是拒绝了下船——他的确害怕蒸汽咆哮的工厂和川流的人群,或许在扶手上他还留下了一把汗——而是接受让自己留在船上,他不是没想通,反而是看清了自身的属性与价值,随后坦然接纳了自己,以及那艘船。
在那个暮色四合的时分,我站在高架路下面,我想着一个人他总要有一次这样的时候,纵横交错的高架在你头顶上辐射开,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应许之地,或流淌奶与蜜,或遭受风和雨。你刚毫无准备地泅渡过了通天河,湿淋淋地站在桥底下,你又掏了掏浸湿的裤兜,想掏出一张车票搭上一班车,没有票。票不是被河水卷走了,你自始没买票,泅渡过河也只是临时起意,于是你等着暮色把你消融,等待月光晒干你湿条条的衣服。可能这时候你会明白你根本没有准备好迎接这一切,哪怕你真的踏上了你以为的乐土,也写你还是会懊恼自己上错了车。
猪肉荣并不后悔选择留在流水线,因为他告诉我第二年的暑假他又回去呆了两个月,那天之后我再没去过东莞,也没有去月球。或许多年以后,我打听卡门最近是否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已经乘过一趟车了,一如万壑的风从前方吹来,人便瘦瘦地立着,两手各攥着一张站票。
文 | Spilink
编辑 | 籽籽
审核 | 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