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消化病学领域,内镜技术是疾病诊断的“金标准”,更是微创治疗的核心手段。过去,国内掌握内镜技术的医生屈指可数;而今,中国已跻身该领域世界前列。这一成就背后,是一代代内镜医者的前赴后继、执着深耕。
南方医科大学深圳医院消化内科主任龚伟教授,正是这一历程的重要亲历者与推动者之一。近日,他接受「科曼共享」专访,以亲身经历为脉络,分享三十余年从医故事,向我们展开医者成长画卷的同时,折射和见证了中国消化内镜医学从追赶到超越的腾飞之路。
提及华南地区消化内镜领域,龚伟是绕不开的名字。如今,每年都有来自全国的患者,慕名奔赴南方医科大学深圳医院向他求诊。然而鲜有人知道,龚伟与内镜医学的结缘,竟源于一次命运不经意的牵引。
1994年,出身湖北农村的龚伟参加高考,填志愿时,龚伟内心满是迷茫。拮据的家境让他无力承担普通大学高昂的开支,可选择的道路狭窄,但老师的一句话点醒了他:“读军医吧。”老师口中的军医,指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军医大学——也就是后来的南方医科大学。
这所诞生于1951年抗美援朝烽火中的院校,早年曾为前线输送大批军医,后南迁广州,跻身全国重点高校,成为华南地区医学教育的高地。而对龚伟来说,更现实的吸引力在于,军医大学免收学费,能极大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
就这样,龚伟换上一身挺拔的戎装,正式踏上了长达数十年的学医之路。
起初,龚伟并未找到明确的方向。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一家基层医院,日常工作就是重复的面诊、开药与值班,闲暇时甚至能和同事一起打打麻将。一天值完班走回宿舍的路上,一个念头在龚伟脑海中浮现:“难道我要这样‘混’完一辈子?”
这句自问,彻底唤醒了他内心对理想的追求。龚伟重新埋首书海,考回母校攻读硕士,继而博士。在博士阶段,他选择了肠癌作为研究方向,也正是在这时,他第一次接触到了消化内镜——这束能照进人体消化道深处、发现并诊治潜在病灶的 “光”,悄然为他的人生指明了方向。
21世纪初,攻读硕士的龚伟遇上了电子内镜技术迎来突破性发展的关键时期,CCD芯片与高清内镜系统的革新,让内镜诊断正式进入高清时代,中国内镜领域亟需新生力量。
毕业后,龚伟立刻投入内镜技术和学术研究,而摆在他面前的一个重要任务,便是攻克ESD(内镜黏膜下剥离术)技术。作为通过内镜将早期胃癌病变 “连根拔起” 的微创手术,ESD的操作难度极高,如同要通过一根细长的管道,用金属线精准切下一粒葡萄的表皮,却不能对果肉造成丝毫损伤。
▲龚伟教授操作内镜手术
那是在2007年,全国掌握ESD技术的医生寥寥无几,龚伟的内镜探索,从第一步,就踏入了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无人区”。
为了精进技艺,龚伟攥着有限的经费,一次次前往日本进修学习。每次回国时,行李箱里塞满的不是纪念品,而是一盒盒珍贵的手术录像带和内镜诊疗书籍。他反复研究这些录像带,逐帧拆解操作细节;白天上了手术台,晚上他就将自己的操作与日本专家的操作进行比照:“这里夹得太急了”“那里送水慢了半秒”。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比对、练习、修正,直到屏幕中的标准动作,完全内化为自己的肌肉记忆。
比技术攻关更难的挑战,是设备的匮乏。当时医院只有最基础的胃镜,连最基础的附送水功能都不具备。龚伟便亲手改造:在胃镜前端绑细水管,用胶带缠紧,反复测试角度与出水速度,一台手工版送水内镜就这样诞生了。
在探索新技术的漫漫长路中,导师姜泊教授的教导和支持,始终是龚伟前行的指引。
2012年,龚伟在华南地区率先开展POEM手术(经口内镜下肌切开术)。最初几例手术效果非常理想,正当他信心满满时,意外却突然发生:一次手术中,二氧化碳气泵被临时调用,他不得已改用空气充气,导致患者出现气胸和皮下气肿。尽管团队及时妥善处理,而且现在看来这类并发症并不严重,但当时的情况着实令龚伟心惊。
得知情况后,姜泊教授没有加以责怪,而是鼓励他从中汲取经验。新技术的突破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重要的是敢于尝试,在错误中学习,把技术的“坑”填平,让它成为前进的台阶。
现在,ESD、POEM都已成为消化科的常规手术;但回头看,当时每一步都像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没有先例可循。正是对细节的执念,对难点的死磕,让他从“会做”到“做好”,再到“做精”。如今,龚伟不仅是华南地区操作ESD、POEM、ESTD例数最多的专家,更跻身全球开展POEM术最多的专家行列。
每当看到患者术后重获健康,龚伟总说,做医生的成就感,从不在获得多少荣誉,而在看到患者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聊起十多年来治愈的患者,他的眼角总会泛起柔和的笑意,语气中饱含着温暖与坚定。
龚伟的从医生涯,恰如一部浓缩的中国消化内镜技术的发展史——从跟跑、并跑,再到某些领域实现领跑,每一步都走得扎实坚定。
早在1955年,我国消化病学先驱周殿元教授在第一军医大学率先引进硬式内镜,为中国内镜医学推开了探索的大门。但之后数十年里,国内内镜领域仍处于拓荒阶段,大批学者远赴海外取经。那个时代,能够将海外先进技术引入国内、填补临床空白,已是了不起的成就。
进入新千年,内镜诊疗迎来黄金发展期,“追赶世界先进水平”成为业内共识。包括龚伟在内的众多医者远赴海外深造,他们带着对技术的敬畏与对突破的渴望,在理论与实操上奋力钻研,一步步推动中国内镜医学与世界接轨、齐平。
谈及个人成就,龚伟总是谦逊地将其归功于“时代的馈赠”:“我们恰好站在了技术爆发的拐点上,赶上了好时候。”
可机遇永远只垂青有准备的人。龚伟的“准备”,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持续精进,从理论学习到手术实操,从技术突破到学术研究,他从未松懈。也正因为以龚伟为代表的一代代医者不懈努力,传承着这份医学薪火,如今中国的内镜诊疗水平,在世界舞台上已毫不逊色。
▲龚伟教授在美国堪萨斯城会议上分享ESD术经验
曾有一位患者辗转找到龚伟,这位患者因亲生姐姐患有胃癌,担心自己是胃癌高风险人群。此前,他在国外做过多次检查,外国医生都没发现任何早癌迹象,但他内心的焦虑始终萦绕不去,最终,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了龚伟。
经过细致检查,龚伟在患者胃部褶皱的缝隙中,发现了一颗米粒大小的早癌肿瘤。这样的病灶隐蔽性极强,稍有疏忽就会遗漏。这场如大海捞针般的诊断,不仅为患者争取到了最佳治疗时机,更以事实证明:中国内镜专家的诊疗水平,已跻身国际一流行列。
“在ESD、EUS、ERCP操作等领域,中国医生不仅不逊于国际同行,许多三甲医院的技术水平甚至更为出色。”说起这些,龚伟的语气格外坚定,那是对中国内镜技术的自信。
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真正的“领跑”,不仅在于技术,更在于行业话语权。“现在的临床诊疗中,我们主要还是参考国外的指南。未来,我们要做的,是用自己的高质量临床数据撰写学术文章,制定符合中国患者特点的诊疗指南,在国际内镜领域争取到真正的话语权。”
当下,龚伟正专注于人工智能(AI)在内镜诊疗领域的深度应用:“AI正在重塑内镜诊疗的边界。” 从息肉智能识别、病灶辅助诊断,到操作流程质控优化,AI 不仅能提高诊疗效率,更能缩小医疗差距,实现诊疗均质化,让更多患者受益。
他特别看好中国在这一赛道上的潜力。“我们拥有两大优势:顶尖的工程师资源,以及丰富的临床数据。”在AI赋能医疗的时代,中国内镜正迎来换道超车的机遇。
学科的发展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奔跑,而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赛。一代又一代人的艰苦奋斗、薪火相传,才共同铸就了中国内镜学科的今日壮大。
2017年,龚伟作别工作生活二十余载的广州,南下深圳,肩负起筹建南方医科大学深圳医院消化内科的重任。短短数年时间,他带领团队从零起步,将这个新兴科室打造成广东省临床重点专科,成为华南地区消化领域的又一新高地。
他深知,人才是学科根基。上任之初,他便将消化内科系统划分为八个亚专科,为每位骨干量身定制发展方向。他亲手传授ESD技术,如当年姜泊教授教导自己般倾囊相授,他尽力为年轻医生争取海外进修、国际会议的机会,为年轻学者搭建成长的阶梯。
▲龚伟主任查房,手把手指导年轻医生
对于即将踏入内镜领域的年轻人,他总会赠予两句箴言:第一,发自内心地热爱;第二,勇于坚持,规划长远。他说,“在中国做医生注定辛苦,但不要被眼前困难遮蔽目标。沉下心来,厚积薄发。”
他尤其强调科研思维与临床技术的并重。“先夯实科研基本功,培养科学的思维框架;再锤炼临床技艺,将技术做精做深。唯有同时具备两者,才能走得更远,成为下一代领跑者。”
在龚伟的蓝图里,未来属于既执刀又执笔、既精于术又明于道的复合型医学人才——而他,正以自己的行动,为培育这样的人才、推动内镜医学的进步持续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