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序
经常在工业区里打工的朋友都知道,工业区里除了日复一日单调枯燥的流水线,还有多姿多彩光怪陆离的爱情故事。我知道你们想猎奇,因为你们没有在工业区里面生活过。行,老胡一边喝茶,一边唠叨给你们听。
1999年8月末,我离开花都的建筑工地之后,先是去了龙岗。之前讲过有一位活动能力极强的高中同学在搞传销,传销那玩意,本质就是击鼓传花的甩锅游戏。但是呢,假若凑巧你是你们村进入某个地方窝点的第一个仔,那么,你的同学、同乡,七大姑八大姨成为你的下线,他们再去发展下线,说不定,你可以大赚一笔。
这个传销组织的窝点……额,当时他们叫加盟连锁网络集团,在龙岗一带租了些民宅,男的女的住在一起,一套房里面一般不少于15人,是的,都是打地铺,大家集资买菜,分工做饭,打扫卫生。
白天主要是上课,课堂内容基本是套路复制。先是打招呼,大家互相认识,做几个游戏,比如唱唱歌,跳跳舞,拉拉手,亲亲嘴呀,然后一个成功人士上台给大家讲课。我记得有一个段子,几天听了不下十次。台上的成功人士慷慨激昂地宣告,打工是没有出路的,然后在白板写上一个大大的“工”字,说,当你打工出头,已经入土为安了,然后把“工”字改成土。大家一起高呼:打工只有死路一条,一夜暴富才是王炸。
晚上也是各种游戏,还得轮流主持,玩各种花活。白天上大课还好,我这种社恐型可以躲在角落里,晚上大家坐成一圈,轮流唱歌,做自我介绍,真是难熬呀。最后合唱一首改了歌词的《走进新时代》:我们唱着东方红,大家走到一起来;我们讲着春天的故事,加盟网络富起来。
唉!多少年了。如今的杀猪盘、套路贷,本质上还是这一个模式呀!
正文
各位看官估计心里在想,老胡,前戏这么长,说好的爱情故事呢。呀,不要急嘛。总之呢,我在这个传销组织待了不到一周,于9月4日抵达虎门。
1999年10月13日,我进入虎门华星玻璃工艺制品厂,岗位为杂工。该厂主营业务是玻璃深加工,老板姓尹,虎门人。从9月4日孤身到虎门,至10月13日进入工厂宿舍,在虎门大街小巷游荡了整整四十天。哇,每天的故事都可以单开一页。
1999年那会找工作,不像现在有网络招聘渠道。工厂招工,农民工找工作,主要靠贴在广告栏或工厂门口的大字报。
大字报招的工种一般是普工(力工,或者杂工),焊工,车衣等,要求一般是年龄不超过45周岁,身体健康,初中学历以上,并注明按月出粮,包吃包住等等。
还有一种我称之为小字报,招的一般都是男、女公关或者男、女服务员,要求一般是形象好气质佳,男性还要求体格健壮,年龄不超过25周岁。其中“月入三万”四个巨大的黑色黑体字,醒目而直观。
这种招男女公关的小字报主要贴在电线杆上,旁边一般贴有祖传老中医专业治疗性病梅毒三十年的小字报。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认为,在工业区里面,找工作和患性病的一样多。
华星工厂规模比较小,全部员工加起来30人。办完入职手续后,保安给领到一间集体宿舍,六张上下铺铁子床。外出打工,每个人的行李都很简单,床头挂两套换洗衣服,床边还放一个行李包或者一个劣质拉杆箱。我环顾四周,发现有两张下铺床,挂了布帘。
可能我日常的行为和形象,给别人的感觉是人畜无害型,加上我年纪最小,很快就和一帮工友相聊甚欢。白班是上午8.30~12:00,下午1.30~6:00,全天工作9个半小时,加班费以日工资除以9个半小时计算,没有周末假。法定假日嘛,有的。比如元旦,五一,国庆各休一天,但是需扣除休息日工资。“ 什么?法定带薪假期?在这种小工厂里是不存在的,你走错门了,请出门左转,不送。”
因为是重型材料加工厂,所以车间都是男性。我之间有写过,早些年从农村出来打工,都是同乡或亲戚带路,所以,在同一工厂,尤其是这种小厂,容易聚集同一村的人。
华星厂里人数最多是河南南阳人,关于他们,以后单开一篇吧,回到临时夫妻这个话题。
工厂所在的位置,位于虎门镇与沙田镇的交界的地方,靠近东引河。周边有些小规模的电子厂,华星厂正对面,是个制衣厂。黄渤在《疯狂的石头》的台词讲的“班尼路,牌子”的这款衣服,就是对面这个制衣厂加工的。
下班之后,小街开始热闹起来,溜冰场,投影厅,路边关东煮开始有了生意,混到夜间10点左右,回宿舍睡觉。
我所在的那间宿舍,12个铺位中,有两个床位是挂了布帘的。我开始当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挂布帘,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其中一个床位来了一名女性,看样子轻车熟路,应该是经常来的。虽然动作很克制,但是在深夜人静的环境里,明显能感受两个人压制不住的喘息声,和铁架子床轻微的晃动声。
我从湖南隆回北面的小山村出来啊,连港式毛片都没看过啊,哪见过这阵仗啊,我刚满18岁啊,一夜无眠啊。
第二天中午排队打饭的时候,我问工友李宏阳,你老婆过来啦。李宏阳对于我问这个的反应是愕然,怔了一会,回复,是啊。
我身后的南阳人李健仁用手捅了我的背,说,小孩子,别人的事莫乱问。蹲在地上吃饭的时候,李健仁用老大哥的口吻和说,那个妹子是对面制衣车的,老家贵州的,人长得可水灵呢。她在老家有两个女儿,但是家里不让女儿上学,不得已,她出来学制衣,赚钱供两个女儿读书。
隔天卸载大玻璃,李宏阳见我有空,叫上我一起帮忙卸货。得和各位看观描述一下,这里说的大玻璃,是从原厂发货,厚度12厘(12厘即12mm),长3.66米高2.44米,单片玻璃卸货需要4个人,站在玻璃一侧,每个人拿两个玻璃吸盘,一上一下,4个人一齐右手用力抓住玻璃吸盘,将玻璃往右肩倾斜,左手翻过头顶往上抓住另一个玻璃吸盘,最前面一个喊,起!大家起身,扛起玻璃往卸货点走,到了卸货位置,再喊停,将玻璃下放,小心码放至支撑架。
那种未加工的大玻璃,一旦破裂,刃口利如刀锋,要么重伤要么伤残。我之所以讲得这么详细,是想告诉大家,这次卸货,出事了。
李宏阳看我体格较弱,让我排第二,站在他后面。卸至第四片玻璃,正准备起身,玻璃从中间斜向断裂,刃口往前劈砍,直接砍在李宏阳的右肩,我抬头,只见李宏阳的右肩至后背,被玻璃砍出一条40厘长的伤口,深可见白骨,约3秒,鲜血喷洒而出,顺着裤腿,流到货车上,再流到地面。
假如,玻璃破损后,是往后砍,则会砍中我的右肩,估计我的右肩没了。李宏阳身高185,从事玻璃开介工作十几年,常年体力劳动,肌肉饱满,在这次事故中保全了身体,但右肩至后背缝了60针。
急忙送到虎门镇口医院治疗,贵州妹子也来了,哭得稀里哗啦肝肠寸断,她特意请了假,在医院陪同。李健仁作为同乡,给李宏阳的老婆打了电话,对方只是关切地问询会不会影响工资,并告知第三个儿子的脑瘫病情越来越严重了。
我看那贵州妹子伤心难过,不晓得怎么安慰,于是走到她身边坐下。对面墙上全是关于淋病性病梅毒的大幅宣传画。早些年的工业区里,对于这类病种的宣传非常直观且直白,巨幅彩印广告纸,长满了各式菜花的男性女性的生殖器官毫不遮掩的呈现,非常恶心。
贵州妹子看了墙上的宣传画一眼,问我,你多大。我说刚满18。贵州妹子突然面露羞涩,接着问,没谈过对象?我说没呢。她有些难堪,没想到宿舍里有个未婚的男性,毕竟铁架子床几乎没有隔音。她低头看着地面,说,其实我们这种关系(双方都有家庭),在这边很多的。
她转移话题,问我怎么进了这个玻璃厂。我说我从花都的建筑工地上过来,没有身份证,大厂都不要,在虎门游荡了一个多月。然后别人告诉我可以去应聘男公关,一个月有三万。
贵州妹子问,你去应聘了没?我说,我在太沙路龙泉广场那个公用IC卡电话厅,打小字报上面的电话,对方问我在哪里,穿什么衣服,要我站在电话厅不用动,半小时给我回电话,我就在电话厅里等,然后电话来了,对方告诉我,外形还算清秀,但是身板太弱,可能吃不消。
贵州妹子一听没憋住,嘎嘎笑出声来,她红肿的眼框里还挂着泪,说,你真的以为是招男公关。我说,难道不是么?
贵州妹子说,你要努力学点技术,你们这一行,成为大工,月薪保底都有1200块,再去学点电脑啥的,不要一直呆在工厂里,我一晃来了三年了,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孩子。她看我一眼,又补充,说,是我在贵州老家的孩子。又问我,你月入三万没拿到,现在月入多少?我说一个月300块。贵州妹子难以置信的看着我,我说是按日算的,一天10块钱,但是每天扣两餐伙食费,一块二一餐,也就是我一天在车间9个半小时,可以到手七块六。
贵州妹子怔了一会,说,应该是你们老板吃准你没地方去,给你300块钱一个月,比车间的保洁大姐还少200块。
我说,我很感激这个老板能够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让我学习玻璃彩绘和深加工技术。不然,我可能饿死在街头。
我说,你知道威远大桥么?就在林则徐公园附近,通往威远岛。我进华星厂之前,在那个桥洞里睡了三个晚上。
贵州妹子拿出一张50元面额的钱,说,先借给你,记得吃早餐。你们厂没有早餐,你干体力活,早餐一定要吃。东引河边有个小菜市场,有一家汤粉店,加肉一块五,不加肉一块钱一碗。
我有些意外,和她非亲非故,这50元是她在制衣车间两天的收入。但是我接了钱,因为我当时确实身无分文,说了声谢谢,发工资还你。
我花了24块钱买了一箱福满多的方便面,剩余的钱在镇口外来工书店买了一本《当代小说家优秀作品集》,这本书我已经在店里看了一部分,我特别喜欢几个年轻作家的行文风格,尤其是毕飞宇,其文风温润而锐利,细腻且真实。
有一天晚上我去小街溜达,看到工友李宏阳和贵州妹子在吃关东煮。贵州妹子侧身坐在李宏阳身边,小声的说笑,满脸的欢快与甜蜜,谁能猜到,这对在工业区里抱团取暖的人,各有家室,各有在老家挂念的亲人。只是可惜,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偎相依。
李宏阳的右肩因为神经受损,导致右臂肌无力症状,老板直接发出解雇通知,在老板看来,医药费、住院期间的工资都给了,作为小工厂的老板,他问心无愧,要起诉,随时奉陪。
听说李宏阳去了虎门南栅村,以收垃圾为生,再未谋面。
1999年11月25日,我终于拿到我的第一个月的工资,因为是从10月14日开始计工资,到手现金合计158元。钱到手后先添置了些日常生活用品,又跑去书店买了一本刚出版的小说集,余钱不到50元。我只得和自己说,下个月工资到手要第一时间把50元还给贵州妹子。12月30号,千禧年的前一天,我拿着50元,去制衣门口找贵州妹子,门卫告知,早几天走了,应该是回家了,听说是两个孩子在家里天天被欺负。
我有一本从1999年就随身携带的硬皮笔记本,那张50元的纸币,至今仍安静的夹在笔记本的封面内页。这张纸币,原本属于那位心地善良的贵州妹子。
2013年全国“两会”期间,“洗脚妹”出身的人大代表刘丽在会上发言,首次将农民工的“临时夫妻”很普遍带入大众视野。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贵州妹子在虎门镇口医院里讲的“我们这种情况”很普遍,原来是真的。
东引河的水,一如26年前,缓慢而静谧的流淌。而我,这个在东莞工业区里生活过的农民工,在闲静之余,反复阅读自己当初写的简单日记,用记忆将故事平铺开来,慢慢讲述。
后序
原文写了7000字,我原本想以局外人的视角冷酷描述,但是回忆过程中太多介入自己的主观感受,不得已反复修改,异常痛苦。27年了,我很想你们。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异乡夜里挂起布帘的人。
晚安。2016年元月某日于广州白云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