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玲珑的肚子一天天显怀,原本还想再拖一拖的婚事,终究是被推到了台面上。
男方家派了人来提亲,是阿哲的父母,还有他那个没结婚的二姐。阿哲家在深圳市城中村,不算大富大贵,但靠着好几栋楼的房租,日子过得相当殷实。阿哲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上头两个姐姐,大姐嫁去了广州,逢年过节才回来;二姐是个彻头彻尾的不婚主义,三十好几了,一头利落短发,自己开了家设计工作室,经济独立得很,看人的眼神都带着股疏离的精明。阿哲是正经大学毕业,现在在夜校当代课老师,平日里温温和和的,对玲珑更是掏心掏肺的好。
提亲的地点定在堂姐家那间窄窄的客厅,我妈特意提前买了沙糖桔和铁观音,茶几擦得锃亮。玲珑穿着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坐在沙发沿上,手不自觉地护着小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躲在房间门后,偷偷往外瞧——她昨天还摸着肚子跟我说,“小妞,你说阿姨要是还是不同意,我该怎么办?”那语气里的忐忑,我到现在都记得。要知道,玲珑虽说只是高中毕业,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在工厂里熬了五年,早就坐上了主管的位置,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做事干练又靠谱。
阿哲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话不多,坐下就一个劲儿地给我伯伯婶婶递烟,嘴里念叨着:“孩子的事,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就好。”
真正难搞的是阿哲的妈。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枣红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金簪子绾着,手里捏着个名牌手包,往沙发上一坐,目光就跟探照灯似的,在玲珑身上扫来扫去。那眼神,带着几分挑剔,几分不屑,还有几分“我儿子委屈了”的愤愤不平。
“玲珑啊,”她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点深圳本地话的腔调,“不是阿姨说你,你长得是真标致,配我们家阿哲,模样是够了。”
这话听着像夸人,可那语气里的弯弯绕绕,谁都听得出来。
婶婶赶紧打圆场:“是啊是啊,玲珑从小就……”
“但是呢,”阿哲妈打断婶婶的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我们家阿哲,好歹是大学毕业,在夜校当老师,斯斯文文的文化人。你呢,高中毕业就进了工厂,虽说现在熬成了主管,可终究是天天跟流水线、机台打交道的,哪有我们家阿哲体面?”
玲珑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阿哲妈的视线,没吭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了。
阿哲急了,拽了拽他妈的胳膊:“妈,你说这个干什么?玲珑当主管很厉害的,她手底下的人都服她!我喜欢玲珑就行!”
“你懂什么!”阿哲妈瞪了他一眼,“我们家阿哲是独子,将来这几栋房子都是他的!娶个工厂里的,传出去人家怎么说?说我们家门槛低,什么人都能进?”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伯伯的脸沉了下来,婶婶尴尬地搓着手,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我躲在门后,攥紧了拳头,心里暗骂这老太太怎么这么势利。
阿哲的二姐倒是开了口,她靠在沙发上,把玩着手指上的戒指,慢悠悠地说:“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看工作体面不体面?玲珑当主管,工资比阿哲高不少,家里开销她能扛一半。再说了,她肚子里都有我们家的种了,你还想怎么样?”
阿哲妈被噎了一下,转头瞪向女儿:“你少掺和!女孩子家的,不结婚就算了,还帮着外人说话!”
“我不是帮外人,我是讲道理。”二姐摊摊手,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玲珑忽然站起身,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阿姨,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没读过大学,在工厂上班,跟阿哲确实不太配。”
她顿了顿,手依旧护着小腹,眼神却格外坚定:“但我跟阿哲是真心的。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跟他的。您要是同意这门婚事,我会好好跟阿哲过日子,孝敬您和叔叔。您要是不同意……”
玲珑的话没说完,阿哲就抢着喊:“我不同意也得同意!妈,我非玲珑不娶!”
阿哲妈气得胸口起伏,她狠狠地瞪了阿哲一眼,又看了看玲珑微微隆起的小腹,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她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情愿,“怀都怀了,还能怎么办?结婚可以,彩礼按我们这边的规矩来,一分不能少。还有,婚后得跟我们住一起,我得看着你,别教坏了我儿子!”
这话虽然听着别扭,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松口了。
伯伯闷头抽了半支烟,终于松口应了句“行”。
阿哲激动地差点跳起来,一把抱住玲珑:“玲珑,太好了!”
玲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意。我躲在门后,悄悄松了口气,刚才捏紧的拳头,手心都出了汗。
提亲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阿哲妈临走的时候,还不忘瞥了玲珑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依旧没散去。
我知道,玲珑的婚后生活,恐怕不会那么轻松。但看着她和阿哲紧紧牵着的手,我又觉得,或许爱情真的能打败一切。至少现在,他们是幸福的。
夜色渐沉,阿哲家的人走了之后,玲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她侧过头冲我笑,“小妞,以后你就是小姨啦。”
月光软软地铺在她脸上,眉眼间的温柔,看得人心里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