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霞光给华林寺的檐角瓦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倦色。我踏出寺门,心中满溢着一种奇特的饱足与微妙的空落,仿佛饮尽了满杯的醇醪,杯中空了,那份回甘却仍在齿颊间缭绕。临行前终究有些依依——来时的忐忑“能否寻到禅”的疑问,此刻已被无字碑那沉甸甸的“无”和达摩堂那孤绝的“无法说”所化解,收获之丰,出乎意料。
最后的回望,留给了仍在孕育中的寺院。祖师殿前,是一片宏大的工地。钢架如巨兽的骨骼般耸立,勾勒出一座殿宇未来的磅礴轮廓,想来那该是未来的大雄宝殿吧。混凝土的气息与未散的檀香奇异地混合着。当下的出口,开在祖师殿的侧旁,紧邻着一间临时辟出的法物流通处。铺面不大,香烛、花卉、各式佛像法器却摆得满满当当,生意颇好,即便时近黄昏,仍有香客在细细挑选。这热闹的、属于人间的“有”,与祖师殿的肃穆、工地的空旷,构成一幅并不突兀的当代寺院图景。我的目光再次投向殿侧,那两方令我顿悟的无字碑,其中一块的下半截,依旧沉默地掩在一堆杂物后面。心中那点惋惜,此番却淡了许多,只化作一个平静的念头:待到此地落成,尘埃落定,那无字的真意,自会获得它应有的、清朗的空间。
转身,便投入了寺外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著名的华林玉器街。喧嚣声、光影、琳琅满目的珠光宝气,如潮水般瞬间涌来。这由信仰的静谧到尘世繁华的转换,不过一门之隔。
前行不远,喧嚣中蓦然立着一座古朴的牌坊,像一段被遗忘的坚硬历史,楔入了流光溢彩的现代街市。这便是“西来初地”。几个石刻大字,历经风霜,线条依旧优雅而有力。牌坊下,却杂乱地停满了电动车,一辆紧挨着一辆,充满了鲜活的、甚至有些蛮横的日常气息。一旁有古树一株,枝干虬曲,姿态苍然,静静地荫蔽着这座古老的纪念物。坊柱上的对联,字迹清晰:“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 我轻声念出,音节在舌尖滚动,朗朗上口。这文字所构筑的意境,广阔无垠,仿佛将牌坊周遭的拥挤与嘈杂,一下子推远、稀释了。它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此地非同寻常。
牌坊侧畔,有一口“五眼井”。井口的石盖上,凿着五个圆孔,据说为达摩当年所开凿。“五”字的古体写法,像一个神秘的符号“X”,映入眼帘的刹那,思绪竟不由得飘开去——阴阳交汇,五行运转,悬壶(五)济世……这些属于本土道家与世俗医道的意象,竟与这佛门圣迹的传说,在此处产生了微妙的交织。文化的河流,从来不是单一的清澈,而是在地下早已百转千回,相互渗透。
抬头,牌坊正对着的,是一栋极为庞大的现代商业大楼。它那平整、光滑、高耸入云的灰色后墙,在傍晚的天光下,像一面巨大无比的、沉默的幕布,又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坚硬的“壁”。达摩“面壁”九年,“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那是一种将心灵锤炼得如墙壁般平直、坚固、不为外境所动的功夫。此刻,这现代的水泥墙壁,以一种全然无意的方式,竟成了那古老禅观最巨大、最反讽的当代隐喻。
绕行几步,视野稍阔,便能看见华林寺扩建后那崭新、恢弘的山门,正与这巨楼静静相对。在这样寸土寸金的繁华核心,能辟出如此一方不断生长的净土,其艰难与决心,令人不禁深深感慨。寺门与商楼的对望,是两种价值、两种时间尺度的对视,充满了张力,也蕴含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某种和谐。
大楼底部,有一条通道。临街的入口处,嵌着一方石碑,上面刻着四个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字:
西来古岸。
我的脚步在这里停驻。珠江的岸。一千五百年前的岸。传说中,那位漂泊三年的天竺僧人,就是在这里,将他那沾满海风与盐粒的双足,第一次踏上了中土的土地。我转过身,望着眼前人潮如织、霓虹初上的上下九步行街,试图在脑海中抹去这一切钢筋水泥的丛林,抹去鼎沸的人声与车流,还原出一片空旷的、泥泞的、涛声阵阵的古珠江岸。一只木舟,一袭旧衲,一道投向未知远方的目光。沧海桑田,这四个字在教科书上读来平平无奇,此刻站在“此岸”,遥想“彼岸”,那巨大的时空变迁所带来的震撼,才如此真切地捶打着胸膛。
一股冲动涌起,想沿着这大道,走到今日的珠江岸去,看看那水,是否还映着同样的月光。然而,一日寻访的疲乏,终于如潮水般淹没了双腿。见路边有“文化公园”地铁站的标识,便像寻到一个现实的休止符,顺着阶梯,走入地下。
地铁列车呼啸而来,车厢里挤满了人。几乎每一个人,都低垂着头,手中一方屏幕发出幽幽的光,照亮着一张张没有表情的、专注或麻木的脸。没有人说话,只有列车行进时单调而巨大的“哐珰”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规律得近乎冷酷。这景象,竟比地上的喧嚣,更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寂静——一种被抽空了真实交谈、只剩下信息流与物理位移的寂静。
我找到一个角落,倚靠着。列车在黑暗的隧道中飞速前行,车窗外是模糊的、流动的暗影。忽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我:这条钢铁的巨龙,此刻正在地下穿行。而它所穿越的深邃地层之下,在更久远的时间层里,或许正是那已然消失的、古珠江的河床与流水。
达摩从“西来古岸”登陆。而我,一个千载之后的寻访者,正乘着现代的交通工具,或许就在他当年舟楫经过的“水底”穿行。一个来自空间的“岸”,与一个来自时间的“岸”,在这疾驰的、沉默的黑暗中,完成了某种奇异的、无法言说的交汇。
地上,是“西来初地”的牌坊与“西来古岸”的石碑,标记着历史。地下,是飞速的列车与静默的屏幕,承载着当下。而禅,那“无法向人说”的真意,是否也像这暗流涌动的地层,连接着所有可见的“岸”,却又永远深藏于一切言说与表象的“水底”?
列车到站,灯光骤亮。我随着人流涌出,重回地面。夜幕已彻底降临,华灯璀璨。回头望去,地铁站的入口,像一个沉入地底的、沉默的洞口。而我知道,那片“古岸”,连同它所有的故事与启示,已不再只是远方的一块石碑。它就在那深处,与所有奔流不息而又寂静如谜的事物,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