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写字楼的早高峰,不在深南大道上,在电梯口。
每天早上八点五十到九点十分,是深圳每一栋甲级写字楼大堂最魔幻的二十分钟。队伍从电梯口排到旋转门,再从旋转门排到广场上。你站在队伍里,手里拎着早餐,背上背着电脑包,眼睛盯着头顶那排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叮。电梯门开了。
前面的人往里挤,你跟着往前挪。你前面那个女生在低头刷手机,完全没有往前走的意思。你后面那个大哥的背包顶着你后背。你想提醒前面的人往前动一动,但你不好意思开口。这个时候,电梯发出了超载的警报声。
嘀——嘀——嘀——
站在最门口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动。三秒钟后,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叹了口气,退了出去,电梯门终于关上了。
深圳写字楼的早高峰,比的不是谁更急,是谁脸皮更薄。
电梯里的十秒钟,是深圳打工人每天最微妙的社会实验。
所有人都面对面站着,并且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清晰看到对方粉底的色号。
是大家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个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之上,且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也没有人与他人对视,整个空气中仅仅能听到人们的呼吸声以及衣服相互摩擦的声响。
你在电梯里会碰到这样一些人:吃猪肉大葱馅包子的人,那包子的味道从一楼一直弥漫到二十三楼,他或许昨晚加班到了十一点,今天早上睡过了头,在楼下便利店抓了个包子就往嘴里塞,理解他的情况,你的鼻子却无法容忍那包子的气味。
还有补妆的人,电梯里拥挤要都转不了身,可她依旧能够精准地对着手机屏幕涂抹口红,地铁晃动没有让她站不稳,电梯突然停顿也没影响她手稳地补妆,她下电梯的时候,合上口红盖子,就如同剑客把刀收入鞘中一般。
打电话的那个个体,因为信号欠佳,他多次重复我马上就到,并且声音在封闭空间里不断回荡。同时电梯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快到了,是唯独电话那头的人没听清楚。
还有那个最令人感到压抑的角色按错楼层不敢吭声的人,在面板旁边,不经意间碰到了28楼的按钮。电梯抵达28楼,门打开后,外面空无一人,所以整个梯厢沉默了两秒钟。静静地将目光投向天花板。
如果给电梯装个摄像头拍纪录片,拍出来的东西比任何职场剧都真实。
不同区域里的电梯,加上承载着不同模样的深圳城,在科技园这处的电梯内,双肩包的数量达到全深圳之冠,同时每一个人都背着带有瑞士军刀标识的黑或灰背
包,里头装着电脑、充电宝,还有一把折叠伞;有人在电梯里面修改PPT,手机屏幕上的字极小,仅他自己能辨认清楚;在电梯里头背诵英语单词,嘴唇默默
无声地一张一合着,并且科技园的电梯间,安静要如同静谧的图书馆一般。
在福田的电梯里面,还有身着西装与衬衫的人数比例处于最高水平,男生的皮鞋光亮要能够映照出人影,女生的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干脆的声响;在电梯里最后一次检查领带是否歪斜,对着电梯的不锈钢门整理自己的刘海,福田的电梯内部氛围雅致,就像好像置身于走红毯的场景之中。
前海区域的电梯里头,人员数量属最少,就算是早高峰时段,排队情况也不会太长。
而人少并非就轻松,只因人少时更易被他人留意到,如果你迟到了,电梯里就只剩你一人,物业前台看着你刷卡进闸,那眼神仿佛在说又是你。
另外罗湖地方的电梯里面,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普通话、粤语、潮汕话、英语等,混合要就像一锅粥,而且旁边的人在和香港客户通电话,前面的人在给老家供应商发语音消息,因
此罗湖的电梯好像一台能够转换语言的机器。
中午的电梯是另一个战场。
十二点到十二点半,电梯从早上的“上行高峰”切换到“下行高峰”。所有人往下走,去楼下吃饭。这个时候的电梯最欢乐,因为终于不用赶时间了。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在吐槽上午的会议,有人在分享昨晚追的剧。
但中午的电梯也是最危险的。因为你随时可能遇到你的老板。他站在电梯角落里,你走进去才发现他。你嘴里的吐槽刚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张总好。”“嗯。”十秒钟的沉默,比开了三个小时的会还漫长。
深圳打工人的午休自由,从出电梯那一刻开始,到回电梯那一刻结束。
傍晚六点半,下班高峰。电梯里弥漫着一种疲惫但松弛的气氛。白天的紧张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轻叹。有人在约晚上的饭局,有人在打开打车软件,有人已经掏出耳机戴上,把自己和世界隔离开来。
晚上十点以后的电梯,是最安静的。加班的人走出大楼,电梯里只有一个人,或者两三个人。没人说话,各自靠在电梯壁上。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像一个缓慢的倒计时。出了电梯,大堂的灯还亮着,保安大爷看了你一眼,没有说话。他已经习惯了。
深夜的写字楼电梯,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到哪里去。它只负责把你从工位送到马路边,然后继续上上下下,等下一班加班的人。
如果你明天早上又在电梯口排队,不妨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他们和你一样,从深圳的各个角落挤地铁过来,在同一个时间点挤进同一部电梯,然后在不同的楼层出去,走进不同的人生。
这部电梯,是深圳写字楼里唯一一个所有人都平等的地方。不管你是CEO还是实习生,超载了,都是站在最外面的那个人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