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常听阿嬷讲起她的哥哥(老舅)携带妻儿背井离乡到暹罗去谋生的经历,所以我在看《给阿嬷的情书》时特别有共鸣,电影讲述的故事简直就是我的真实生活写照,那些漂洋过海的侨批与乡愁,早已刻进潮汕人的记忆里。
百年前,潮汕人下南洋,是一场别无选择的远行。风浪无情,许多人还没有捱到大洋彼岸就已经死在半途中,而那些能侥幸抵达彼岸的人,也只能从零开始讨生活。
潮汕人骨子里的韧性,从那时就已经显露出来了,他们从最底层的苦力做起,省吃俭用攒下本钱,慢慢做起小生意,靠着同乡会馆的互相帮衬,凭着 “胶己人” 的信任抱团取暖,在异国他乡硬生生闯出一方天地。
百年光阴飞转流逝,如今年轻一代的潮汕人,不用再像祖辈那样漂洋过海,闯过惊涛骇浪到南洋去谋生,一张两小时的高铁票,就能抵达属于当代潮汕人的 “新南洋”——深圳。
彼时彼地,暹罗;此时此地,深圳。多么相似的地方,承载着无数在外打拼的人养家糊口、成家立业、发财致富的朴素愿望。
在我很小的时候,身边就有很多长辈外出到深圳去打工,他们一年到头只有春节才回来,平时都是在深圳打拼。
如今,我也来到深圳打拼,在这里谋生、发展,渴望能够在这里扎根,安身立命,成家立业,但心里又始终挂念着故乡。
上世纪八十年代,深圳经济特区的设立,拉开了潮汕人新一轮迁徙的序幕。几十万潮汕人揣着干粮,扛起工具就奔赴深圳,在荒滩上搭起棚屋,在空地上建起厂房,让沉寂的土地变成了日夜不息的建设现场。
这是潮汕人与深圳的第一次深度相拥,也是深圳渔村逆袭传奇里,最滚烫的潮汕注脚。
第一批来深圳打拼的潮汕人,像极了当年下南洋、闯暹罗的潮汕先辈,他们白手起家、敢打敢拼。在华强北摆摊开铺,在沙头角做边贸生意,在福田村扎根聚居,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攒下人生第一桶金,凭着 “胶己人” 的默契,让深圳的街头巷尾,飘起了熟悉的潮汕乡音。
如今的深圳,早已发展成为国际化的大都市,但潮汕年轻人奔赴深圳的脚步却从未停止。比起百年前漂洋过海的凶险,现在从潮汕到深圳的高铁只需 2 小时,“过深圳” 成了一场没有生死考验的 “下南洋”。
年轻一代的潮汕人来到深圳便涌入电子、黄金、商贸、互联网等行业,他们赚了钱就先往家里寄,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就是当代潮汕人的 “侨批”。逢年过节必定返乡,家族的分量,永远排在人生优先级的最前面,以至于有人开玩笑说:潮汕人的终极梦想就是:赚大钱、起大厝、修祠堂。
其他地方的年轻人来深圳是 “漂泊”,而潮汕的年轻人来深圳更像是 “集体搬家”。
华强北的柜台后是熟悉的乡音,水贝的珠宝行里有熟悉的潮汕面孔,福田村的夜市里,能吃到正宗的潮汕粿条。
同乡会、潮青商会随处可见,遇事喊一声 “胶己人”,总有人伸手帮衬。就像当年南洋的同乡会馆,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抱团与情义,从未改变过。
华强北是亚洲最大的电子元器件集散地,这里的电子市场,几十年来几乎是潮汕人的主场。
同乡之间 “不签约、靠交情” 的赊账模式,撑起了亚洲最大的电子元器件集散地。一句潮汕话,可能就意味着一笔几十万的生意,这在现代商业社会不可思议,却在柜台之间运行了三十多年的契约精神。
这种建立在同乡信任之上的商业网络,与当年暹罗华侨在异国他乡依靠会馆和乡缘做生意的逻辑如出一辙。
百年前,红头船载着潮汕少年驶向暹罗;而如今,高铁载着潮汕青年奔向深圳。虽然路途从远海变近海,船票变车票,但敢闯敢拼的劲头、重情重义的秉性、以家为根的执念,从未变过。从暹罗到深圳,变的是路途的远近,不变的是潮汕人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底色。
百年前,潮汕人下南洋,到了暹罗先投靠同乡会馆,在同乡介绍下从事特定行业,形成以乡缘和方言为纽带的经济单元。
改革开放初期,一个县的人带一个县的人,同一个方言圈的人聚在同一个城中村,做着同一种营生——这不是巧合,是同一种生存逻辑穿越百年的自然复制。区别只是会馆换成了微信群,在码头接人的同乡换成了在深圳北站接站的亲戚。
深圳,给了普通人改写命运的台阶,就像当年的暹罗,给了走投无路的先辈一条活路。
潮汕人外出打拼,从来不是 “无根” 的闯荡,老一辈下南洋,心里永远装着 “唐山”,当代潮汕人闯深圳,根永远扎在潮汕。为家而闯,以情立身,这是潮汕人百年不变的生存逻辑。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暹罗,每一代人,都有自己必须离开的故乡。
潮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它让深圳的观众在银幕上认出了自己。潮汕人下南洋的百年往事,与今天天南海北汇聚深圳的打拼故事,本质上描述的是同一种人生。
当年的暹罗,潮汕人远走异国讨生活;当代的深圳,潮汕人告别故乡来深打拼,两段相隔百年的迁徙,在同一部电影里相遇了。
深圳人为什么喜欢《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呢?答案藏在深圳的城市基因里。
从改革开放之初,潮汕人就是深圳最早的拓荒者之一。他们在华强北摆摊,在电子市场跑柜台,在蛇口做贸易,从最基础的营生做起。
后来,这些人的孩子长大,有人进了写字楼,有人接了家里的生意,也有人像电影里那个试图理解父辈的年轻人一样,在代际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
当深圳人走进电影院时,银幕上那些离乡、打拼、寄钱回家的画面,对很多家庭而言,根本不是遥远的历史,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经历。
潮汕人从樟林港坐红头船下南洋,内地人从火车站、汽车站涌向特区,虽然大家出发的地点不一样,但抵达深圳的心情却一模一样。
电影拍的是暹罗街头的三轮车,而深圳人看见的,却是自己在这座城市走过的每一步。电影的故事情节本身很 “潮汕”,但所表达出来的情感却很 “深圳”。
虽然影片中讲的是潮汕人下南洋谋生的故事,但深圳人却在银幕前看到了自己在深圳打拼的影子。
哪怕是在今天的深圳,依旧有无数家庭正在过着结构相似的生活:丈夫在深圳打拼,妻子带着孩子在老家照顾老人。周末的视频电话就是当年的侨批,月底准时到账的生活费就是当年的银信,快递回家的奶粉就是当代的 “批封”。虽然形式变了,但内容和情感一点都没变。
当年,一封信在海上要漂一两个月才能到达收信人手中,而现在一条微信三秒钟就能收到。不过,等待的重量、牵挂的温度、独自承受辛苦的滋味,没有变轻分毫。
深圳,是一座由“他乡”组成的城市。虽然有将近两千万的常住人口,可大多数人的根并不在这里,他们在这里纳税、消费、生活,但孩子和父母可能都在老家。他们的情感结构是被 “离开” 与 “挂念” 塑造的,被 “赚钱” 与 “回家” 拉扯的,《给阿嬷的情书》揭示的是 “中国式的长期分离与承诺”。
百年前背井离乡寄钱回家的,是下南洋的华侨;今天背井离乡寄钱回家的,是天南海北汇聚深圳的打工人。下南洋的人把命押在一条船上,来深圳的人把命押在一张车票上。尽管他们的出发点不同,但到达的却是同一种人生。
在深圳,人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 “潮汕人”。当年的暹罗,现在的深圳。电影里的暹罗,是百年前潮汕人讨生活的彼岸。今天的深圳,就是当代中国的 “新暹罗”。这不是简单的类比,而是时代的接力。
当代的深圳人,和百年前在曼谷街头踩三轮的郑木生做着本质相同的事:离开故土,到陌生之地找一席之地,然后把辛苦换来的东西寄回家乡。深圳是当代潮汕人的新暹罗。
一座移民城市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本身是一座 “别人的城市”,却给了所有人一个可以做梦的地方。当年的暹罗如此,现在的深圳也是如此。
当年的暹罗,现在的深圳,本质上都是人们背井离乡寻找机会的彼岸。暹罗有潮汕人的侨批,深圳有无数打工人的汇款单。百年前的一封批信漂洋过海,今天的一笔转账瞬息到达。虽然形式变了,但情感的内核一点都没有变。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暹罗,每一代人都有自己必须离开的故乡。
2026年7月6日23点5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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