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色微蒙
大鹏南澳的街道还未完全醒来
77岁的疍家老伯郭赞明和往年一样
前往天后宫准备龙舟赛前的祭祀仪式
这一天
是2026粤港澳大湾区（深圳南澳）
海上龙舟赛正式开赛的日子
作为非遗南澳海上龙舟第三代传承人
郭赞明要去赴一场
与大海、与龙王、与千百年渔家传统的
年度之约
数十年如一日
他坚持严格执行洗龙祈福、龙舟下水
巡海献祭等整套古法流程与传统技艺
半个多世纪的相守
龙舟之于郭赞明
早已不仅仅是技艺传承
龙舟的龙骨和鼓点
一起刻入他的人生轨迹
成为这位疍家老伯
最深沉的生命羁绊
少年初见的“龙”
种心底的爱
郭赞明的龙舟情结，始于七岁那年的惊鸿一瞥。
1949年，郭赞明出生在深圳南澳典型的疍家渔民家庭。风里来浪里去，船就是家，家就是船。他跟着家人漂泊海上，往返南澳与香港海域。1956年，他七岁，停靠香港大埔时，一场盛大的龙舟竞渡，彻底点亮了少年灰蓝相间的海上世界。
“那个热闹啊！彩旗猎猎、锣鼓震天，船跑得飞快！”那一刻，“龙舟”二字，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他的心里。“我问阿婆，那是什么船？为什么跑这么快？”时隔77年，郭赞明说起初见龙舟的场景，眼里依旧闪着光。
昔日的南澳渔船
一场偶遇，成了一生执念。回到南澳，这颗种子便生了根。少年郭赞明向伙伴们讲述龙舟的模样、心心念念盼着家乡的海面上，也能有这般威风凛凛的“龙”。几年后，香港劳动移民渔业会出资，委托本地造船厂打造三艘木质龙舟。这是南澳最早的龙舟雏形，船身仅十余米，能坐十多名划手，甚至还没有龙头龙尾，却足以让整个渔村沸腾。每到赛事结束，村里人便将龙舟拖至树荫下，铺上干草妥善存放，来年端午再拉出海面。郭赞明记得，那时年轻的疍家后生踊跃报名，连渔家女队都巾帼不让须眉，“我们的女队很强，拿过第一！”
2026年龙舟赛前夕，郭赞明指导选手划龙舟。读特记者 李剑文 摄
不懂变通的“笨”
守要失的礼
上世纪90年代，中断多年的南澳海上龙舟赛事重启，尘封多年的渔家民俗重回海面。郭赞明已从当年那个看热闹的少年，成长为龙舟赛前祭祀仪式的主心骨，一干便是数十年。
南澳海上龙舟民俗根植于疍家传统文化与妈祖信仰。“老祖宗传下来的礼，一步都不能少。少一步，味道就没了，传统也就断了。”这是郭赞明常挂嘴边的话。开赛当天，郭赞明清晨六点便赶赴天后宫，祭拜妈祖、清洗龙身、束挂香草、龙舟点睛……整套古法礼仪，他一丝不苟。
“全套古法礼仪是由姑父亲传，如今村里通晓全套流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有人笑他“笨”，不懂变通，把简单的事搞复杂了。但正是这份旁人眼中的“笨拙”与“执拗”，守住了疍家龙舟最本真的文化根脉。排练时，风雨不期而至，旁边有人嘀咕是否会耽误比赛。郭赞明抬头看了看天，声音沉稳，“雨一定会停的。老天爷会给时间，让大家赛龙舟。”那份笃定，是疍家人在海上漂了几百年练出来的——风浪会来，也会过去，重要的是掌舵的手不能松。
不服输的“倔”
赛非遗的舟
从上世纪70年代协助镇文化站筹备赛事开始，郭赞明与龙舟相伴已有五十余年。
早年没有专业赛道、没有成熟队伍、没有赛事体系，他主动协助镇文化站筹备赛事、丈量规划海上航道、组织村民训练。为壮大队伍、激活渔村风气，他挨家挨户动员村民参与，一次次奔走联络香港、周边湾区渔村开展交流赛事。
别人嫌奔波辛苦、麻烦无用，他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默默坚持数十年，一点点打响南澳海上龙舟的名号。
1998年，南澳首届正规海上龙舟赛成功举办，成为当地民俗发展的重要里程碑。自此，每一届赛事，郭赞明从未缺席。
“海上龙舟不同于内河龙舟，海上风浪不定，对战术、配合要求极高。”五十余年实战积累，郭赞明吃透海上竞渡独门技巧，“鼓手依据赛程远近快慢变换鼓点、舵手借身体重心下压船尾抬高龙头提速、桡手匹配鼓点变换划桨手法……”每一项实战经验，都是他在风浪中摸索出的经验。
2026年龙舟赛前夕，郭赞明指导选手划龙舟。读特记者 孙钰胜 摄
如今，南澳海上龙舟早已走出渔村。恰逢2026APEC“中国年”，赛事格外国际化，众多外籍选手慕名而来。年过七旬的郭赞明依旧守在码头，比划着向“老外”们讲解海上竞渡的技巧：“海上风浪大，鼓点要根据赛程远近变换，舵手要用重心压船……”他分享的半生经验，成了跨越语言障碍的通用秘籍。
有人问他，年纪大了，为什么不歇歇？他指了指那些崭新的龙舟，“年轻人忙，我理解。但只要有人想学，我这套东西就能传下去。”话语平静，不带一丝悲情，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然。
2026年龙舟赛前夕，郭赞明指导选手划龙舟。读特记者 李剑文 摄
【记者手记】
天总会晴的
采访期间，我们见过南澳最烈的日头，也见过骤急的风雨，郭赞明始终是那个样子——有点佝偻着，穿着长袖，骑着破旧的电动车，不快，但很稳——像极了他在海上掌舵的姿态。
那天烈日当空。 郭伯上了龙舟，敲起鼓，队员们挥汗如雨。一圈下来，我说：“郭伯，太热了，您去阴凉处歇歇。”他笑了笑，摆摆手：“训练的时候都是这么热，习惯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天气。热不怕，雨也不怕。
这次又见，是大暴雨。 赛前祈福的时间快到了，大雨还在持续，郭赞明不慌不忙，旁边有人嘀咕：“这雨要耽误比赛。”他声音沉稳：“雨一定会停的。老天爷会给时间，让大家赛龙舟。”他说这话时，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淌，他却像站在晴空里。那一瞬间，我们突然明白，这份从容，不是盲目乐观，而是疍家人在风浪里漂了几百年磨出的底子。
郭赞明相信龙舟赛值得一个晴天，相信传统值得被守护。再大的风雨终会过去，只要舵不松，船就不会偏。
采访中，我问他，年纪大了，年轻人又忙，传承的事怎么办？他平静得近乎“笨拙”：“只要有人想学，我就能传下去。”没有悲情，没有叹气，只有一种坦然。这份坦然背后，是他几十年如一日坚持的“慢”——为清晨的祈福提前两小时到场，为一瓢柚子叶水的浓淡反复调试，为一笔龙睛的走向练上半辈子。
在这个追求效率的时代，这种“慢”，这种“笨”，是多么珍贵。
离开南澳时，雨果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我看见郭赞明站在那艘老旧的木龙舟旁，像一尊沉默的锚。风浪里，龙舟来去，他始终在那里。
传承或许从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日复一日，一个人，一叶舟，一瓢水，一笔点睛，守到最后一刻。天会晴，雨会停，只要锚还在，船就不会走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