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的那辆旧摩托车后座,绑着一台老式缝纫机和几卷布料。秀娟坐在他身后,怀里抱着装剪刀和针线的铁皮盒,风吹得她眼睛发酸。
他们从北方的小城出发,一路往南。路边的树从光秃秃的白杨,变成绿得发亮的香樟,空气也一天比一天湿。建国说,深圳像个不停转动的机器,只要肯干,就能挤出活路。秀娟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铁皮盒抱得更紧。
刚到深圳那会儿,他们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握手楼里。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阳光只有正午那半小时能照进来。建国去了工地,秀娟就在楼下巷子里摆摊——“秀娟改衣”。没有招牌,只在墙上贴了张白纸,用马克笔写着:改裤脚五块,换拉链八块。
一开始生意冷清。南方人的身材和北方不一样,裤腰、袖长都得更精细。秀娟白天接活,晚上就踩着缝纫机练手艺,哒哒哒的声音在窄小的房间里响到半夜。建国有时候累得倒头就睡,迷迷糊糊还会嘟囔:“早知道不让你来了。”秀娟从不接话,只把缝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转机出现在那年台风天。暴雨把整条街都淹了,别的摊位早早收工,只有秀娟还在屋檐下守着机器。一个穿真丝衬衫的女人跑进来躲雨,顺口说裙子太紧,问能不能当场改。秀娟量了尺寸,十分钟就收好了腰线。女人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眼睛亮了:“师傅,我有家服装店,缺个会改版型的,你来不来?”
那是秀娟第一次走进真正的服装工作室。她话不多,手却稳,老板画个草图,她就能把样衣做出来。慢慢地,她不再只改裤脚,开始接品牌样衣、舞台服、婚纱。建国也从工地转到工厂,做了仓管,不用再日晒雨淋。
三年后的一个周末,他们回了一趟老家。梧桐树还在,叶子比从前更密了。风一吹,光影在空荡荡的铺面门口晃来晃去。秀娟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建国递给她一瓶水:“还惦记这儿?”
秀娟摇头:“不是惦记,是放心了。”
她想起刚到深圳那年,有次赶工到凌晨,停电了,她就借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穿针。针眼小得像米粒,她试了十几次才穿上。那时候她忽然明白,建国说的没错——有些树,得换个地方,根才能扎得更深。
再回深圳时,他们在新租的铺面门口挂了块木牌:“梧桐树下·秀娟定制”。
建国负责量体、接待,秀娟负责裁剪、缝制。缝纫机的哒哒声,从清晨响到黄昏。街坊都说,这家店的衣服,针脚里都藏着故事。
而千里之外的那棵梧桐树,依旧站在原地。风起时,落叶铺满一地,像一封寄不出去的信,又像一场安静的等待。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