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风景丨第二章 故土远去,从此皆是他乡

            编者絮语

千里南居，半生相看。驻足深圳这座繁华新城，抛开外界的步履匆匆，以一颗阅尽沧桑的心，品读一城四时风物。从沧海夜雨到郊野清风，从古巷余韵到人间食味，五十章文字，既是对鹏城山水的记录，也是对半生岁月的回望。前半生奔波求索，后半生静享清欢。字里行间，藏着旅途感悟，也藏着生活本真。分享完整文集，愿我们都能放下浮躁，接纳无常，在平凡日常里，守住内心的从容与温暖。

     深圳的风景

    ——千里南居，半生相看

第二章 故土远去，从此皆是他乡

当车轮载着我们彻底驶离昌乐的丘陵地带，那片生我养我的厚土，便一步步退出了每日的视野。数十载与田地、丘岭相伴的岁月，早已将土地的气息刻进骨血，即便双脚踏上钢筋水泥铺就的都市路面，行走在楼宇林立的街巷之间，目光依旧会下意识地四处搜寻泥土、野地与自然草木的踪影。故土的坡岗田垄、蜿蜒乡路、朝夕相处的邻里乡邻，不单是记忆里一段鲜活的过往，更化作心底一把无形的标尺。身处异乡，一景一物、一人一态，都会不自觉地与故乡对照，南北两地截然不同的水土风貌、人情冷暖、生活节奏，便在这样的比照之中，愈发清晰分明。

在鲁中昌乐的丘陵乡村，土地是所有人赖以依存的根基，是生活里最寻常也最厚重的底色。错落起伏的坡地依偎着村落，成片的田畴顺着丘岭的曲线层层延展，屋舍依地势而建，推开家门，抬眼便是望不尽的田野与缓岗。目之所及，总能看见裸露的黄土、田间生长的庄稼，还有路边肆意生长的野草灌木，自然的气息无处不在。平日里出行，脚下大多是被行人、农具踏得坚实的土路与田埂，踩上去踏实厚重，心里也跟着安稳。呼吸之间，风中裹挟着泥土独有的腥甜、谷物成熟的淡香，还有草木蓬勃生长的清新味道，这样的气息，陪伴了我大半辈子，早已成为生命里最熟悉的慰藉。

故乡的人情，更是被这片土地滋养得温热绵长。村落里家家户户院墙相接，邻里之间世代相守，几代人同在一方水土谋生劳作，彼此知根知底，从年少玩伴到中年相帮，情谊顺着岁月不断沉淀。清晨开门，迎面便是街坊邻里的笑脸，一句地道的乡音问候，便能开启一天的烟火日常。平日里谁家遇了难处，左右邻里都会主动搭手帮扶；农忙时节，更是家家户户互相照应，合力耕耘收获。闲暇之余，老人们聚在巷口树荫下闲谈，年轻人忙完农活凑在一处说笑，孩童绕着街巷追逐打闹。人与人之间没有隔阂，没有疏远，联结得紧密而自然。

那里的生活，始终追随着四季农时缓缓前行，节奏舒缓从容。春种、夏耘、秋收、冬藏，每一个时节都有对应的劳作与光景，日子循着固有的节律缓缓流淌。少有猝不及防的变故，也没有争分夺秒的焦灼，人人守着田亩与家园，安于眼前的平淡安稳。在那样的环境里，个体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存在，个人的喜怒哀乐、生活起伏，都融入在整个村落的烟火之中。我曾以为，这样扎根乡土、邻里相依的日子，会一直延续到人生暮年，却未曾想，命运的轨迹终究转向千里之外，让我踏入了一座气质全然相悖的南国都市。

深圳，便是这样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整座城市被宽阔的柏油马路、高低错落的楼宇切割得规整而密集，目之所及，几乎难寻连片的野地与原生土地。原本自然裸露的泥土，大多被路面、地砖、建筑地基所覆盖，城市以人工构筑的形态，铺展开整片疆域。街巷四通八达，路网纵横交错，从清晨到深夜，车流与人流永不停歇，行色匆匆的路人，脚下的脚步永远急促匆忙，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我落脚的田缅片区，是外来人口聚集的典型区域，一栋栋居民楼紧密比肩，楼栋之间距离狭窄，门户相邻，屋宇相连，看上去人头攒动、烟火旺盛，内里却藏着深深的疏离。同一栋楼里，门对门、户挨户，大家每日在楼道、街巷擦肩而过，点头示意已是常态，却极少有人愿意深交。在这里，没有人会主动打听彼此的来路、过往与心事，同住一条街巷数年，或许依旧只认得一张陌生的面孔。少了故乡世代为邻的熟稔与羁绊，人与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客气的距离。相逢本就是萍水相逢，离别更是寻常之事，聚散随缘，来去随心，成为这片街区默认的相处规则。

初到那段时日，我总爱在周边街巷缓步游走，一边熟悉环境，一边细细品味两处生活的巨大落差。故乡的空间是舒展辽阔的，连绵丘岭向远方延伸，视野开阔辽远，抬头可见青山云天，低头可踏厚土田垄，身心都能全然放开。可置身深圳的楼宇之间，高耸的墙体、密集的楼栋常常遮挡视线，耳边日夜回响着汽车鸣笛、人群交谈、商铺音响的嘈杂声响。半生习惯了乡野天地的自在开阔，骤然被困在密集的建筑群落里，心底总会生出一股莫名的局促感，像是周身被无形的框架束缚，少了那份无拘无束的依托。

我心里清楚，这份不适感，并非单纯不习惯环境，而是长久依附土地生活的人，脱离固有生存环境后的本能反应。脚下不再是生养自己的故土，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每一间房屋、每一条道路，都只是临时的栖身之所。这种“并非归处”的认知萦绕心头，一种淡淡的悬空感便时时袭来，而这份悬空，正是异乡人“寄居”状态最直观的体现。

在这座流动的城市里，绝大多数人心里都有着一份清醒：此地可以安身，却难以扎根。有人怀揣着谋生的念头短暂停留，三两年攒下积蓄，便收拾行囊转身返乡；有人在这里打拼十余载，拥有了稳定的工作与居所，可内心深处，依旧将千里之外的故乡当作最终的归宿。一栋楼房，一间居室，说到底不过是奔波路途上临时歇脚的驿站，容得下肉身栖息，却难以安放漂泊的灵魂。田缅片区林立的出租屋，更是将这份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这里的房间大小不一，陈设简单朴素，只求遮风挡雨、满足起居。租客来了又走，换了一茬又一茬，小小的居室见证一段段异乡岁月，却从来留不住长久的身影。屋子依旧是那间屋子，里面的人却早已几番更迭。

行走在街头，整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轮转景象，看得愈发分明。天色微亮，街巷便早早苏醒，摊贩出摊，行人赶路，大家奔赴各自的岗位与生计；直至深夜，城市依旧灯火通明，结束劳作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陆续返回一片片居民楼。朝朝暮暮，月月年年，日复一日地往复，勾勒出深圳永恒流动的底色。在这里，没有人敢轻易停下前行的脚步，也没有哪一处街头烟火，能够固守原本的人事。街边的商铺开门、歇业、转让，路边的小摊换了一波又一波主人，昨日还常常遇见的熟面孔，或许隔上几日，便彻底消失在街巷之中，再也无从相见。整座城市就像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城中每一个人，都是顺水而行的旅人，顺着城市的浪潮前行，身不由己，也无从停留。

日子一天天走过，我慢慢学着接纳这座城市的生存法则，不再用故乡的人情标准来苛求周遭的一切。平日里，我大多独自静坐家中，或是一人缓步出行，很少主动与人攀谈。这并非性格孤僻，而是久观世态之后的自然选择。在这里，每一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生活重担，每日为生计奔波劳碌，少有闲暇时间坐下来闲话家常。成年人的世界里，忙碌是常态，沉默便成了人与人之间最默契的相处方式。

走在路上，随处可见独自行走的路人，他们步履沉稳，神情淡然，不高声喧哗，不肆意说笑，只是默默走完眼前的路途。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难处、疲惫与心事，远离故土亲友，无人分担，无人倾诉，久而久之，便学会了独自消化所有情绪。偶尔在路上遇见同乡或是谈得来的异乡人，几句简单的问候，几句浅淡的交流，便已是难得的交集。没有人会深挖彼此的过往，也不会刻意去拉近情谊，寒暄过后，依旧回归各自的生活轨道。相聚短暂，别离寻常，所有人都深谙这座流动之城的生存规则。

相比于故乡乡里绵长醇厚、纠缠一生的人情往来，深圳的人际关系清淡又克制，看似疏离，却恰好契合了此地人来人往的节奏。不必有太深的牵绊，便不会有离别的伤感；不必有过多交集，便能安心专注于自己的生活。这份距离感，是城市流动属性催生的必然，也是万千寄居者心照不宣的选择。

当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暮色笼罩整片城区，万家灯火便次第亮起，密密麻麻铺满楼宇与街巷。暖黄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连成一片灯海，装点着南国的夜晚。每一盏灯火背后，都藏着一段属于异乡人的寄居生活：有人结束了一整天的辛劳，在狭小的房间里卸下疲惫，休整身心；有人依旧伏案忙碌，为生活继续奔波；有人独坐窗前，望着窗外车流，暗自思念远方的亲人。灯火能够温暖一方小小的居室，却难以驱散心底深处的漂泊之感。

每当凭窗眺望这片灯海，我的思绪总会越过千里山河，飞回昌乐的丘陵村落。故乡的夜晚，没有这般密集璀璨的灯火，天地间安安静静，夜色疏朗开阔。劳作一天的人们早早归家，巷口依旧会有零星人群闲谈说笑，话语声随风飘远，温和又亲切。两处夜色，两种光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隔着千山万水，也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状态。一边是扎根故土的安稳从容，一边是寄居他乡的淡然疏离，对比之下，心中感慨万千。

在田缅片区定居日久，生活渐渐形成固定的规律。每日晨起、漫步街巷、居家休憩、入夜安歇，循环往复的日常，一点点抚平了初来乍到时的忐忑与不安。我渐渐熟悉了周边每一条街巷，认得沿途的商铺与路人，也慢慢习惯了岭南常年温润潮湿的气候，习惯了这里四季常青、不见草木凋零的景致。外在的环境从陌生变得眼熟，周遭的一切慢慢融入日常，可心底那道界限，却始终未曾模糊。

我可以熟练地适应这里的起居作息，融入眼前日复一日的烟火日常，却终究融不进这座城市深植的根脉；我能够习惯岭南的水土风物，却永远改不掉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土地情结。那片丘陵厚土，那些田垄乡路，那些温热人情，早已定格在记忆深处，成为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故土一步步远去，最终化作遥望中的故乡，而眼前这片楼宇街巷、人流灯火，便是往后漫长岁月里，朝夕相伴的全部风景。

我慢慢放下心中的纠结，不再反复对比他乡与故土的优劣，也不再执着于在都市里寻找乡野般的自在安稳。既然命运安排我在此寄居，便沉下心来，以一名旁观者的姿态，静静打量这座城市的众生百态。看人来人往的聚散离合，看烟火起落的世事变迁，在流动不息的人群里，读懂每一个平凡人背后的生活。

我清楚地知道，这座城市的流动永远不会停歇，异乡人的寄居状态也始终是常态，而沉默，将会伴随朝夕日常。从挥手告别昌乐丘岭厚土的那一刻开始，往后脚步所至，目光所及，便全是他乡。往后的日子，我便安于这份寄居，守着一方小小天地，在这片南国他乡的烟火之中，细细观察，慢慢体悟，去读懂藏在城市每一个角落，万千普通人最本真、最踏实的生存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