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吃饭,困难很少来自“匮乏”。这里不缺新餐厅,也不缺奇观。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城市最擅长的事,就是不断制造新的都市传奇,又以更快的速度更新它们。它的背面,是餐厅之间近乎贴身的竞争。米其林首次在深圳发榜在即,让这场比较,多了对奖牌的期待,也让许多餐厅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即便如此,深圳湾新地标摄云石里的新餐厅“熹福礼韫”,造访时仍让人一时难以归类。
未来感的建筑、滨海城市景观、公共文化空间、私人收藏,甚至一个读起来需要稍稍停顿的名字……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即便在深圳也并不常见的复合性,也带着某种华丽的分量。
也正因为如此,真正让人好奇的,反而是菜能不能从这些“分量”的包围下找到重心。
在一盅“浓鸡汤浸佛手瓜”之后抬起头来,深圳湾的建筑群还在窗外,只是被熹光退成了淡影。城市没有消失,却忽然变得可以被温柔地观看。比起步入餐厅时感受到的隆重,浓汤佛手瓜几乎是反方向的。云南红河的佛手瓜被削成圆润的小球,浸在鸡汤里。虽说是浓鸡汤,乳化后质地滑而不腻。佛手瓜柔软如丝,带着水分和清润,把鸡汤的厚度轻轻化开。一点白胡椒,辛香温和,干净地托出鸡汤本身的鲜味。
同桌即便是坐着口味再两极的人,也很难不能在这碗浓淡相宜的汤里找到安慰。
一杯杜鹃湖古树生普过后,“溏心富贵虾”和“川贝枇杷海鸭炖鲜鲍”登场,又是一道汤水。
经花雕酱汁低温慢煮,虾膏收成溏心,同虾肉一起凝在花雕啫喱里面。北海海鸭、海鲜猪、鲍鱼、枇杷与川贝,经五小时文火慢炖,留下丝丝清气和带着回甘的咸鲜。

到这里,已经可以微妙地感觉到,菜品上不断把重量放轻,不是偶然。菜单里虽不乏矜贵的食材,但真正反复出现的,是汤水、瓜果、春菜、柔嫩的质地、和润的尾调。
华丽之中,质朴的底色开始显现。
巴赫和莫扎特也是流丽而质朴的。
好的粤菜也接近这样的状态:“清蒸三刀鱼”,珠江口海域的“鱼王”,只用一点酱汁展开鱼肉的丰腴。“青咖喱脆皮花胶”,柔糯和味觉的厚度,藏进脆壳,再用香茅、柠檬叶和姜提亮。“百年酸汤灼海蚌”,好在时间的错位,百年菌种的发酵酸香,五秒堂灼,一起托住海蚌的清甜。
这些手法都在做同一件事:让复杂的工夫,最后听起来像一条清楚的旋律。华丽,归于质朴。
“石韫玉而山辉。”名字里一直未被主动解释的“韫”字(藏、裹、含而不露),像“韦”所意味的轻柔的外皮,谜底般揭开。
有了这个字,再看后面的菜,许多处理便不言自明:“燕盏酿凤翅”把燕窝藏进鸡翅里,云南树番茄酱汁柔润了其中的细节。“野生蟛蜞膏配姜汁饭”也一样,数十只蟛蜞才得一小勺金黄膏体,华丽的鲜味归于姜汁米饭。
落点都很朴素。
我后来让服务生把春季菜单拿来看了一遍(今天吃的是经典菜单):石斛花拌樱花虾,下面垫木鱼花毛豆泥与泡儿菜;焦三葱浓汤炖花胶溪鳗;荠菜花蟹琼山豆腐里有扇贝、高汤、蛋白、蟹肉、马蹄、金雀花和荠菜;还有蝉衣花与草配米麴柚子酱,自制腊肉春味釜饭。又是一江春水般的春意流泻,花木、汤水、鲜味舒展,仍是质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