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18日,在台牺牲72年的中共党员苏来宾烈士,骨灰由志愿者护送,经深圳中转,最终安葬于江苏如皋。
而在此前一晚,深圳报业集团记者吴邦完成了一次特殊的采访——他在深圳机场附近的酒店,向苏来宾烈士的骨灰盒献花、鞠躬,并记录了这段归乡故事。相关稿件、视频发布后,引爆了大家的泪点。
一条抖音线索,一次不愿放弃的寻找
电视剧《沉默的荣耀》去年热播之后,在台潜伏的中共地下党员,成为大家关注的热点。实际上,在这部电视剧热播之前,我就对这段历史很感兴趣,也买了许多相关的史籍。
5月17日是周日,我在晚饭前刷了下抖音,看到博主“远山”蹦出了一条视频《回家的路上》。视频显示的地点是深圳机场某酒店,内容是他护送在台烈士苏来宾的骨灰盒返乡。
苏来宾烈士一行,居然在深圳中转?我马上给远山留言,想去拜访他,但是没有收到回复。
远山是不是已经离开深圳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放弃。
从事新闻行业二十多年来,我当过体育记者、深度调查记者、产业经济记者,“找电话号码”是我积累的业务能力之一。美国心理学家斯坦利·米尔格拉姆的“六人定律”发现,任何信件平均经过5到7次传递,就能到达陌生人的手中。我相信,不管是多么难找的采访对象,只要下苦功夫,总能找到联系方式。
我给酒店前台打电话,找不到联系方式。我把远山的视频往前翻,找到几位经常给他留言的朋友,拿到了季华的联系方式。5月17日19时29分,我联系上了季华。他也是一位关注在台牺牲中共烈士的网友,但是没有远山的手机号码。我的心一沉,没想到季华说:“我有他的微信号。”
我立即编辑了两句话,请季华转发给远山,劳烦他接受我的采访。我想,即便远山已经离深,我也要远程视频采访到他。
7分钟过后,远山给我回了电话。他说正在从中山返回深圳的路上,要很晚才能到达深圳的宾馆。我说,不管多晚,我都要等到你。
一次黑衣白菊的致敬
确认带了手提电脑、报社麦牌、照相机、采访本之后,为了表示对烈士的敬意,我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特意挑了有五星红旗的黑色T恤衫。
我打印了一页白底的A4纸,上面写着:“致敬苏来宾烈士: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永世长存。”
开车前往机场的路上,我绕到一家小花店,给苏来宾烈士买了一束鲜花。因为天色已晚,店里的素色鲜花,只剩下10朵白菊花、2朵黄菊花,还有一些洋甘菊。我请花店老板精心包好,扎上了印有“深深怀念”字样的白色束带,插上了我打印好的A4纸。40分钟之后,抵达远山入住的宾馆,在大堂里坐下等待。

21时21分,远山回到了酒店。寒暄的时候,远山问我:“您是?”我回答说:“深圳报业集团记者吴邦。”他说:“深圳报业集团,机关报?”我说:“是的,党报。”
党报这两个字,后来在远山发布的视频中,成为打动读者的字眼,他们纷纷留言点赞。进到客房之后,我一眼就看到了电视机旁边的双肩包,里面安放的是苏来宾烈士的骨灰盒。
苏家是如皋西乡的名门望族,其父苏鹤亭只有独子苏来宾。苏来宾的启蒙老师苏元,与王若飞同志一起参加革命。在苏元的影响下,苏来宾1944年4月在沪光中学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46年9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46年底,苏来宾在上海收到党组织安排的任务,于1947年1月秘密赴台,化名苏友贤考取了台南师范学校,与台南师范学校教师王冠民一起开展地下活动。
1953年,因叛徒出卖,苏来宾被捕,遭受严刑拷打,左肋骨被踢伤,心脏因电刑受损。但他始终坚贞不屈。特务要求苏来宾写下“自首书”登报,即可被轻判有期徒刑12年。苏来宾不为所动,又被加重改判为15年有期徒刑。苏来宾依然不屈服,最终被判处死刑。1954年8月10日,苏来宾和王冠民一起,在新店安坑刑场英勇就义,年仅30岁。

图为苏来宾烈士。


图为苏来宾烈士的审讯笔录。
我把鲜花放在一旁,后退三步站定。刹那间,一股热泪涌上我的双眼。苏来宾在台牺牲后,家人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妻女杨浩美、苏玛丽都在坎坷中早早离世。
百感交集之际,同为一名中共党员的我,下意识地给苏来宾烈士敬了个礼,然后上前两步,给苏来宾烈士深深鞠了三躬。
“一定要带他们回家”:志愿者的接力
接下来,开始对远山进行采访,录下了五段视频。远山告诉我,他是安徽人,有亲属在台湾,所以能够便利往返。受到去年热播电视剧《沉默的荣耀》影响,他开始去探寻这些角色原型背后的故事。


“我去了台北市六张犁墓地,原先是一个乱葬岗,埋着许多无人认领的中共隐蔽战线烈士。“远山说,”我走到那里,看到一个个小墓碑,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这么多人牺牲在这个地方,我一定要搞清楚,他们为了什么而牺牲。我梳理了埋葬在六张犁墓地的大部分烈士名单,把名单发到网上。许多烈士亲属因此联系上了我,请我协助办理烈士骨灰返乡。”

半年前,如皋志愿者陈刘联系上远山,希望他帮忙寻找苏来宾烈士的遗骨。
很快,远山在六张犁墓地一排一楼53号6层,找到了苏来宾烈士的骨灰盒;与此同时,陈刘也找到了苏来宾的堂弟苏来徐,“家人们始终牵挂苏来宾的下落,希望亲人早日魂归故乡。”
远山说,烈士骨灰返乡过程很复杂,遇到了不少挑战。这些无名英雄身份特殊,有些还是化名,加上两岸政策不同,工作人员都很为难。好在如皋的许多志愿者大力相助,忙了大半年,才终于办好了公证手续。
“我本来想给苏来宾爷爷也买一张票,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但是当天客满了。”远山顿了顿,继续说,“我一路抱着他的骨灰盒,他在我的怀里,也在我们大家的心里。”
柴文达、陈琳、苏来宾等烈士的回归,为远山增添了信心。他告诉我,单单在六张犁墓地,无名的隐蔽战线烈士至少还有两百多人。那边雨水多,水土流失严重,有的烈士遗骨已经残缺,再过几年可能更难寻觅。
“我想尽快把烈士们都迎回家,不然只能带一抔土回去了。”远山说完,我们的眼眶都湿润了。
报道之后:泪目与回响
采访结束后,我在酒店大堂打开电脑,用时15分钟写好了稿子《72年前在台牺牲烈士苏来宾,途经深圳魂归故乡》。经过三审三校,由深圳报业集团总编辑兼深圳特区报总编辑唐亚明终审,5月17日23时50分连夜发布在读特客户端。
图文稿件发布后,我驱车回到报社,把视频素材发给同事詹婉容、刘真,陆续在微信公众号、微信视频号、抖音号等发布了系列稿件。次日,远山带着苏来宾烈士的骨灰抵达如皋,我于当晚推出后续报道《“我们回家吧,祖国没有忘记您!”72年前在台牺牲的烈士苏来宾,途经深圳魂归故乡》。



对我来说,这是一次含有特殊意义的正常采访。在远山发来的视频里,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前夜送出的那束鲜花,被他一路带到了如皋的烈士墓前。而我探望苏来宾烈士的视频,也被他发在了短视频平台上。视频中的“党报记者”身份、“同志”称呼以及鞠躬敬礼等细节,让许多网友动容。

这则视频被中国记协转发,我既感动又惭愧,也没好意思在朋友圈分享,只转发了我写的相关报道。与远山等志愿者相比,我的这点付出不值一提。
许多久未联系的朋友看到报道后联系上我,说被烈士的故事打动;深圳市先行公证处负责人也找到我说,今后在台牺牲烈士的骨灰若要迁回广东,他们可以免费办理公证书。
在台牺牲的隐蔽战线烈士档案照里,临刑之前几乎都是面带笑容、从容不迫,这是最打动我的一个心灵炸弹。研读我这些年收藏的在台烈士史料,发现几乎每位烈士,都足以拍摄一部电视剧。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我与远山等志愿者约定,接下来共同讲述更多“血沃宝岛”的烈士故事。

采写|深圳报业集团记者吴邦
编辑|何莉审读|张万全
二审|黄陈生 尹晨
三审|杨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