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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天气预报,说即将有红色暴雨。早晨醒来时,外面的天很阴,黑压压的云层在天上悬挂着,如同一张巨大的灰色棉被。
出门时雨还没有落下,风不大,小区庭院的地板是湿的,积了一滩水,应该是昨晚下过瓢泼大雨。我在手机上看了看公交到站的时刻表,心想今天流感已经快好了,头也不痛,干脆就坐公交吧,比转乘地铁轻松一些。
走到公交站要五分钟,雨开始落下了,我撑开伞,穿过停车场走到公交站的这一路上,雨滴越来越大,敲打在伞面上,迸出清脆的声响。
车子很快就来了,车上站满了人,在这阴天里把车内的光线都挤压得没了去处。我跟着人群上了车,在最末尾的那一排找到一个角落的座位,钻了进去。
车窗在越来越大的雨势下开始模糊了,外面树木和楼房的踪影,渐渐被砸落在车窗上四散开的水花掩埋,只剩下公交车旁飞驰而过的车辆还能看清,车轮碾过路面溅起的水花,都不及从车身上垂下的那些水柱大。
公交车在拐进莲塘的路口停住了,左右两侧全是亮起红色车尾灯的车子,缓慢地向前挪动。堵了七、八分钟后,总算是到了站。
我赶紧跟着人群下了车,撑开伞,雨水不由分说地砸在伞面上,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头顶敲一面鼓。
从站点到马路的另一侧,需要经过人行天桥。我走上去,桥两侧的三角梅开得正好,紫红色的花瓣承接着雨水的冲刷,低垂着头,在这雨幕中颜色愈发浓烈,像一团不灭的火焰。天桥顶棚上的雨声很大,雨点砸在铁皮上,密集得像千军万马,轰鸣声如同自然的交响乐。

下了天桥,走到公司还需要将近十分钟,地上已经满是积水,幸好今天出门穿的是拖鞋,我无需顾及从何处下脚,踩着水便往前走了。
雨水开始浸湿了我的裤脚,而后慢慢地往上攀爬,吸水后的裤脚逐渐有了沉重的下坠感。雨水在地面上汇聚成了河流,冲刷着落在地上还泛着青色的树叶,叶子打着旋如同小舟,顺着水流被冲进下水道里。

我穿着拖鞋肆无忌惮地踩进水里,脚接触着雨水的瞬间,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心头,让我一瞬间开心起来,居然有种小时候踩水坑的爽快。我从小就喜欢下雨天,喜欢在水坑里来回蹦跶,雨天的空气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味,后来这种味道我在城市里再也没闻到过,唯独有一次在一家香水店偶然邂逅,那瓶香水叫做“雨后花园”。长大后,雨天变成了城市里阻挡人们出行的麻烦事,湿漉漉的车厢,进了水的鞋子,淋了雨紧贴在身上的衣服。
穿过城中村的上坡路,瀑布一般的水流冲刷着我的双脚,偶尔踩进稍微深点的水坑,水便穿过拖鞋的孔洞,淹没我的脚掌。

村里的集市依然如同往常那般热闹,即使在这红色暴雨天,村里的老人家们,依然雷打不动地出门买菜,每个摊子前都站着撑伞提篮的人们。
雨水从商家倾斜的雨棚边缘滑落下来,汇聚成了一串串水珠帘。卖肉的摊位上,新鲜的猪肉和牛肉整齐地摆放在案板上;果蔬摊的泡沫箱里装着刚进到店里的还带着泥的莲藕;豆腐摊上飘来的豆香味,一闻就知道是刚做好的豆腐;早餐摊上蒸肠粉的蒸笼冒出阵阵炊烟,在这雨天冷色调的空气里格外显眼。
我的裤腿已经湿透了,直到膝盖处,我右侧的袖子也湿透了,伞已经无法完全遮盖住这雨的侵袭。

刚下车时,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策,若是一开始坐地铁,出了地铁口就是公司大厦,我便不必蹚这十分钟的水路。
可看着这雨,这集市,这湿透的裤子,我却又从心底里泛起一种幸福感。这幸福感,从我撑着伞慢慢走进这暴雨的雨幕里开始,它来自于街边绽放的三角梅,来自于脚底沁上心头的那抹凉意,来自于烟火的集市,来自于雨棚上落下的水帘。
这些都是我在地铁上看不见的,地铁上只有冰冷的广告牌,和盯着手机的低头族。而这暴雨,用它霸道的方式,让我真切感受到自己并非社会机器的齿轮,而是真实鲜活的存在。


抵达公司时,干爽的空调风扑向我的身体。我回头去看大厦的门外,雨幕已经密得模糊了视线。我的拖鞋在光滑锃亮的地板上踩出刺耳的声响,可看着身后留下的那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我却不觉得狼狈。
只因步行在这暴雨中,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枯燥无味的机器,而是能感受天气,感受地面,感受这世界微小脉动的真正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