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小满,女,80后重庆人
诗歌散见于《红岩》、《星星诗刊》、《诗歌月刊》等
获2020年“我.深圳的故事”诗歌二等奖
出版诗集《雾》
深圳作协会员
|我爱过
我爱过星辰,爱过河流
爱过白月光,之下薄薄的幻影
爱过朝阳,风中颤抖的露珠
爱过云,爱过风,爱过冰雪和暴雨
这些善变的,居无定所的事物
爱过所有的善,与局部的恶
唯独我不会说出,我爱过你
这茫茫人世,仅有的虚无
|即使没有一朵花转过头望向你
你想做的事,被人做了
想写的诗,也已被人表达
甚至,昨天才发现的一条隐秘小路
今天已经布满脚印
此刻,你站在路口长久地
回想昨日嗅过的芬芳
那芬芳啊,长久地
即使没有一朵花转过头望向你
|玻璃
一块玻璃被嵌进这面墙
之前,应该是一滴宽容的水
它照见过万物,也容纳过万物
碰触过所有柔软与坚硬,之后
被炙烤,被冷却,被凝固
切割成型镶进这堵水泥墙里
它像镜子,却又不是镜子
它透明,清亮,比镜子通透
它仍然是一滴水,只不过从此
波澜不惊
看书的时候,右手习惯性转动签字笔
两只右手转动着两只签字笔
多出的那只,既不是虚拟的
也不是真实的
我的右眼有严重的重影,除了医生
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如果你站在我面前,也会有两个你
如果你拥抱我,亲吻我
那么,我的幸福就是别人的双倍
我终于相信,所有的奔赴
都需要义无反顾的勇气
才有了眼前这三千米的坠落
我也终于知道,所有的相遇
都是为疼痛埋下的伏笔
这场雨里藏有的慌乱和不安
让那些纷飞的事物无法再腾跃
楼下的木棉树,此时它的轮廓
隐身于白茫茫的雨雾之中
而我更愿意与它一起,等待一道光
还原所有的真相
|属 性
给菜园子里的一小片空地松土
准备种下几棵辣椒和茼蒿
辣椒耐旱,只用偶尔来浇些水
茼蒿味道奇怪,不必担心被鸟儿啄食
在大自然里生存,万物都有自己
特有的属性和保护色
我在你面前也是,自信又洒脱
从不让你看出,一个女人的孤独和软弱
|光 阴
傍晚在厨房做饭
夕阳的余晖从窗子外扑了进来
手里的菜刀正在一颗圆辣椒上滚动
有那么一会儿,我停下了忙碌
光线正落在了刀背上,慢慢地滑向刀锋
光阴如刀啊
它总是不知不觉切割我们
生命里多出的部分
|三十五岁
早上持镜,看自己的脸
从时间的褶皱里挑出细小的纹路
我的眼角、眉梢越来越像妈妈
三十岁五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已经生养三个孩子
忍受婆婆的白眼和大时代的饥饿
她臂弯里的女婴,目光幽幽
正从镜子里看着我
|你走之后
你走之后,深圳就下起了雨
大雨时滂沱,小雨时绵绵
前几天和我们一起在太阳底下晒过的那棵树
身上挂满了水珠,浑圆的透着光
它或许还会记得那天的阳光,底下
走着两个一高一矮相携着笑谈而过的人
他们的笑声中带有太多的欢乐
细细碎碎洒满了这条路
我伸手接住一滴从树枝滴落的水
像是接住了某段遗失的光阴
|美乃万物之恶
傍晚,坐在窗前看天边
一抹黛色的云,挂在山间
树梢上,一动不动
这时候没有风,也没有雨
隐隐的霞光,缓慢地穿过它的身体
黛青色逐渐变成浅墨,浅蓝
再到昏黄,很快与霞光同色
我眼见它被分化,被切割成碎片
残阳如血,因为美
所以有了吞噬一切的理由
|苦楝树
深夜。草色昏暗,云层低垂
半个月亮挂在似是而非的空中
窗边的苦楝树,枝桠向上静静铺展
它枝干弯曲,只会结苦苦的果子
甚至开出的花,也都是小小的没有香味
此时,它正被一团月光笼罩
隐隐的,成了这春夜里
唯一的中心
|凤凰树
观澜河畔有巨大的凤凰树
枝叶茂密,主干粗壮
被它庇荫的花草,也长得格外茂盛
我总喜欢到树下坐坐
心有所念,便以葳蕤之势疯长
隔壁栋的婆婆,常在枝桠晾晒
衣衫,黄昏与红花
我们偶尔互相看一眼
有时又默契避开彼此的目光
就像这树上与树下
两片不敢相认的叶子
|月凉如秋风我们站在秋风习习的桥头闲聊,喝茶,吃豆腐干和花生像刚认识的那年一样,夜色,秋风白白的月光,落在每个相爱的人身上那时候的我们,不知道会有十年的摔打和缝缝补补,会有十年残阳如血一样涂满每个惴惴不安的日子那时候的我们,轻信每一声窗外的鸟鸣和从云上传来的声音那时候的我们也没有想过分开多年,还在秋风下对饮的我们眼睛里只剩下一轮空荡荡的圆月|在墓园
偌大的墓园
只有我们两个人
墓碑上刻着,他们在人间
最好看的样子
我们在墓园里行走,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海风吹过来,鸟儿从地面跃上树尖
走着走着,突然觉得
我们才像两个死去的人
|给春天的一封信
亲爱的,说起一本书
我就想说寒梅,说古道,说大雪封山
说乌云压顶,说哮喘,说风湿疼痛
说茅草屋,说头顶不散的黑烟
说建筑工人的血汗,说包工头的卷款潜逃
说荒芜的农田,说转基因食品
说三个颜色的童话,说乌鸦满天飞
说天空的谎,说蚂蚁的苟且
而这些,也都会在桃花盛开之前
一一消失
|雨天
下午三点,在办公室静坐
心口一阵阵绞痛,仿佛被人
用手握住心脏,只需轻轻一捏
我便轰然碎去
我们都有被钳制的弱点。天空
也不例外。云朵始终克服不了
它的柔软性,被空气一挤压
就成了窗外淅沥沥的小雨
|另外的事物
从星星的身体里,抽出
一截明亮
挂在萤火虫的尾部,让它剥落
流泻,最后陷入漆黑的森林
时间如松针拔出,在
故事的中间和开头
往返,不忍心去刺穿结局
成群的星星从林中倾泻
现在天空像空旷的草原
月亮在其中独自奔跑
|她们
深圳,夜里,她穿过小树林
河水上空轻雾弥漫,透过霓虹灯光影
在中山,屋檐滴水
女子黑发白衣,抬头望,雨点密集
打在香港一家披萨店玻璃窗上
她端坐着,眉眼浅笑
一些餐桌礼仪必不可少
忽然雷声大作,河水翻滚
空间瞬间被一道光撕裂
而她,回到了她们
|旧物已失去
一壶茶的时间,山花就凋谢了
带走整片日月星辰
脚下的城,不动声色
百鸟长飞于此,漫长的寻觅
一万次迁徙,就有一万次回眸
故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野花
就这么些野花你也看了很久
浅紫,粉红,深蓝,玄黄
五彩缤纷的散落山谷
她们在风里,在阳光下轻轻摇摆
你忍不住也想融入
小小的花杯中一起晃动
晃啊晃啊,冬风就换成了春风
|无 题
无意中翻到《立秋》,为你
写下的第一首诗
那个秋天,落叶满天飞的傍晚
金色的夕阳从枝叶间斜射下来
铺满我的头发,眉间和上扬的嘴角
以及整个城市的屋顶
是你,赠予了我无边的秋色和圆满
现在我想和你,说说昨夜的梦
你从我身边走过,我低头数着落叶
我们的头顶乌云密布
春天的落叶啊,铺了一层又一层
我们陌生得没有对望过彼此的眼睛
|干 花
书架上的干花已放置许久
去年今日,它还代表爱和永恒
可时间无情,如今它僵硬
被耗尽所有颜色,连同柔软的部分
那依然保持着的怒放和含苞的姿势
让人以为,随时会在下一场春风里摇曳生姿
而我,也只有在夜深人静时
代替春风抚一抚它干枯的花瓣
|端起,放下
暮色安静,放上轻音乐
从收纳盒里取出一套茶具
陶瓷的,墨绿色,圆润小巧
逛茶城时,对它一见钟情
用沸水煮了煮,有些日子没用了
茶叶是武夷山大红袍,味道很普通
茶袋上的字却甚是喜欢
“不予世争,心无浊念,寻一隅宁静。”
音乐声骤停,窗外一阵哗啦哗啦
风不知打翻了何物,而后又是一片寂静
这时我注意到茶杯边沿上的细小缺口
“端起,放下,心静了,万物回归。”
|小 路
这条路还是那么美
榕树的叶子细碎如翡翠
嵌进蓝色的天空
花草伏地,拂过路人的脚踝
每一次走过,都会有惊喜
有时候是一朵花开
有时候落下一片好看的树叶
更多的时候,你站在风里等我
身披暮色,眼睛里藏着暖意
|立夏
落尽最后一场春雨,枝头绿意繁盛
被包裹的果实,迫不及待从花苞挣脱出来
喝露水,接清清白白的月光
我喜欢植物这份勃勃生机和寂静
它们叶落寂静,抽枝也寂静
盛放寂静,凋落也寂静
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完了一生
|镜中
里面是一面湖水,有一些细小的褶皱
不同的风吹过会有不同的弧度
你来时正好是春天,朝湖心投掷石头
涟漪荡开将每朵花都圈进中心
秋日黄叶满天,再没有人从树下走过
湖面寂寂,只有湖水碰着湖水
撞出更深的褶皱
|新年书
新年第一天,擦拭
玻璃罐里的满天星,每一颗
都折叠着一段故事
能被容器禁锢的都是灰心之物
我们所经历的每个昨天
如同一场下过的雪
来时浩荡,去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