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5月的那天,深圳创业板收盘钟声落下。504.81元,大普微的股价定格于此,市值达2202亿元。
泽奕资本池可屏幕上的K线图,把六年前一个近乎荒唐的决定,变成了一百零九亿五千万的账面浮盈。四只基金,2169万股。一个人的判断与坚持,在这一天被资本市场以最直白的方式确认。
但故事的开头,不在今天的热闹里,而在六年前那个几乎无人敢投的清晨。
2019年,大普微几乎没有任何收入。账上的钱眼看要烧完,创始人四处找钱,处处碰壁。整个半导体投资圈都在追手机芯片、AI芯片的风口,企业级SSD这种“又苦又慢”的赛道,没人愿意碰。那名投资人却在这时,通过启赋国隆旗下基金,第一次把钱投进了大普微。
说来讽刺。当时的“雪中送炭”,在业内看来更像“泥牛入海”。半导体投资圈的共识是:存储芯片这个赛道,中国人做不出来,更做不大。投进去的钱,大概率会打水漂。
此后六年,他累计投了六轮。从启赋国隆到自立门户创办泽奕资本,他像一名在暗夜中独自加码的赌徒,每一轮都跟,每一轮都加注。
2023年D轮融资,本已过会的外资大牌机构集体退场——中美博弈的阴影笼罩了一切。关键时刻,泽奕资本挺身而出,领投了那一轮。投前估值约60亿元,在一级市场已是天价。
从“雪中送炭”到“百亿浮盈”,这名投资人的故事映射了整个赛道从冷到热的全过程。大多数人是在2200亿的时候才第一次听说大普微。而他,早在公司几乎一无所有时就押下了身家。
外人看来,他是一名在暗夜中独自加码的赌徒。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赌博,而是对一件事彻头彻尾地相信——相信数据中心的硬盘里,藏着一个中国半导体产业最隐秘的痛点;相信那个痛点里,埋着一个千亿级的机会。

芯片工程师的野心
2016年,杨亚飞在深圳龙岗租了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
前一年,他还是美国高通的高级工程师,拿着令同龄人艳羡的薪水。他选择辞职回国,一头扎进一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赛道——企业级SSD。
所谓企业级SSD,就是数据中心的“硬盘”。但这个“硬盘”里藏着一个中国半导体产业最隐秘的痛点。
最核心的“发动机”——主控芯片——长期被海外巨头把持。全球前五大厂商,三星、SK海力士、西部数据、美光、铠侠,合计占据超过90%的市场份额。中国企业长期只能进口发动机,自己造车壳。关键零部件的命脉,捏在别人手里。
2016年的中国半导体圈,热钱涌向手机芯片、AI芯片。这个前高通工程师的选择显得格格不入。
“存储太苦了,投入大、周期长、巨头垄断。”一位早年接触过大普微的投资人回忆。但这名工程师的逻辑恰恰反过来:正因为没人做,才值得做。国产替代不是情怀,是缝隙里的商业机会。
2018年,他在苏州成立研发部,网罗芯片设计人才。
2020年12月,自研主控芯片DP600流片成功——这意味着大普微终于造出了自己的“发动机”。此后三年,DP800(PCIe 5.0)流片、全球首批PCIe 5.0 SSD量产、162项发明专利——成果不是目标,是坚持的副产品。
真正让这个工程师的故事跨越圈层的,不是技术,而是一张客户名单。国内覆盖字节跳动、腾讯、阿里巴巴、百度、DeepSeek等头部云厂商和AI公司。国际上,Google已实现批量供货,NVIDIA和xAI正在测试导入。
Google选择大普微,不是因为“爱国情怀”,而是因为后者在全球PCIe 5.0企业级SSD的竞争中跑在了前面。
从2016到2026,十年之间,这间龙岗小办公室里的团队,把一家几乎零收入的公司带到了2200亿的市值高度。但这家公司能值2200亿吗?这个问题,创始人自己或许都不敢回答。

冬天与春天
存储行业像高原反应——最难受的时候,往往离峰顶最近。
2022年到2023年,整个行业坠入寒冬。NAND Flash价格连续下跌五个季度,全球存储巨头纷纷减产止血。SK海力士削减投资,美光裁员,铠侠推迟扩产——整个供应链都在收缩。
大普微的毛利率从2022年的0.46%一路暴跌至2023年的-26.36%——卖一块SSD,亏一块。这不是亏损,是放血。最黑暗的时刻在2023年底到来。全年净亏损6.17亿元,累计亏损超过13亿。账上的现金在燃烧,存货高企,经营性现金流持续为负。
每一个财务指标都在发出同一个信号:危险。
寒冬里的每一分钱都烧得惊心动魄。但烧钱换不来春天,只有活着才能等到春天。
那段时间,裁员、降薪、砍项目的消息在存储行业此起彼伏。大普微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保住研发团队,逆势囤货。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近乎自杀,事后却被证明是整场翻盘的关键伏笔。
转折在最绝望的时候悄然发生。2024年下半年,AI算力需求突然爆发。OpenAI、Google、Meta、字节跳动——全球科技巨头在AI基础设施上展开军备竞赛。训练一个大模型需要数千张GPU卡,每张卡配套数十块企业级SSD。单台AI服务器的存储需求是传统服务器的8到10倍,全球企业级SSD市场在2025年突破350亿美元,同比增长82%。一场存储行业的供给侧大洗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展开。
大普微做了一个后来被证明极其关键的决策:战略性大规模采购NAND Flash。
存货从2.27亿飙到10.62亿元。在同行纷纷减产去库存的当口,这家中国公司逆势加仓。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存储价格会涨,赌的是AI需求会持续,赌的是自己能在春天到来之前不被冻死。
赌对了。2025年,NAND Flash价格强劲反弹。大普微的毛利率从2024年的3.5%跃升至四季度37.5%。全年营收22.89亿元,同比增长138%。
更惊人的是境外收入——10.65亿元,暴增656%。Google、NVIDIA、xAI相继导入。一家中国存储公司,第一次站到了全球AI基础设施供应链的核心位置。
2026年一季度,数据变得更加夸张:营收13.10亿元,同比增长341%,净利润3.70亿元——首次扭亏为盈。
亏损的拐点与收入的放量几乎同步到来,规模效应开始显现。半导体行业从“投入期”跨入“收获期”的典型信号,大普微全部点亮。
存储行业的残酷与馈赠,在这家公司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冬天有多冷,春天就有多暖。但对一个还在场上的玩家来说,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过去,而是冬天还会不会再来。

钱、权、人的三重门
2200亿市值不是一天长成的。拆解开来,它是三种钱、三种逻辑、三种力量合流的结果。
国资的钱
2020年,南京麒麟科创园做了一个决定:以招投联动方式引入大普微南京研发中心,旗下麒麟创投投资8000万元。当时大普微的年营收不过几个亿,还在持续亏损。这笔投资如果放在纯财务回报的框架下,几乎无法解释。但南京国资的逻辑从来不是“炒股”。投8000万,换来的是一家存储芯片公司落户南京,带来研发中心、就业岗位、产业链上下游的聚集。六年之后,这8000万变成了102.66亿元——130倍的账面回报12。用资本换产业,用产业养资本。这是一次资本招商的完美闭环。
深圳龙岗引导基金的故事更戏剧化。2019年,龙岗区以5亿元投前估值投了2000万元。当时的大普微,“几乎没有任何收入”。七年后,这2000万变成了28.77亿元——144倍的浮盈12。在一个公司最卑微的时候伸出手的,不是逐利而来的财务投资人,而是一个地方政府对产业链的执念。
国中资本是另一种极端。2017年,当大普微还只是一个概念和几张PPT的时候,国中资本独家投了A轮,成为第一个支持大普微的创业投资机构。此后四轮追加,上市前持股约12.14%。按2200亿市值计算,这笔投资的账面价值约267亿元。从数千万元的早期赌注,到百亿级别的回报——这不是投资,这是对一个时代方向的对赌。
产业的钱
2022年,日本存储巨头铠侠出资2000万元投资大普微,投后估值约40亿元。这笔钱本身不算多,但信号极强。铠侠既是股东,又是核心NAND Flash供应商。通过股权绑定供应关系,通过供应关系加固股权价值。
产业资本的投资逻辑从来不是财务回报。铠侠投大普微,是在布局生态:我需要你帮我卖更多的NAND Flash,你需要我保证原材料供应。绑在一起,共同成长。这是一种比财务投资更深层的“认亲”。
二级市场的钱
一级市场的钱还有产业逻辑。二级市场的钱,就是筹码的游戏了。
大普微上市首日大涨430%,市值突破千亿;14个交易日后,2202亿元。市销率96倍,而全球主控芯片龙头Marvell的PS仅为13.31倍。这不是估值,这是流动性幻觉。幻觉的根基在于筹码结构:流通股仅占总股本的10%,90%仍在限售期。供给极度受限,需求端是AI概念的全民狂热——两股力量相撞,14天涨10倍。2200亿市值里,有多少是价值,有多少是筹码稀缺造成的“空中楼阁”?
三重叙事在此交汇:国产替代(安全叙事)+AI算力(增长叙事)+全栈稀缺(溢价叙事)。每一重都有它的道理,但三道加法之后,数字已经远远脱离了地面。

潮水退去之前
风险不会写在招股书的封面上。它藏在数字的细节里,藏在行业的结构性矛盾中,藏在那些还没发生但极有可能发生的“如果”之中。
2025年毛利率3.5%的教训还热乎着。存货10.62亿元,NAND价格每下跌10%,新增减值约7300万。存储行业的周期性,是大普微无法摆脱的地心引力。存货在价格上行周期里是资源,掉头就是地雷。
更残酷的是,存储行业的价格波动往往来得毫无征兆。供给端一次技术迭代、需求端一个季节性回调,就能让高位囤货的厂商从盈利跌入深渊。2023年的-26.36%毛利率6,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三星一家就可能用价格战清洗市场。大普微年营收22.89亿元,在三星面前,连零头都算不上。全球企业级SSD市场CR5超过90%,集中度意味着巨头随时可以用亏损换份额。在这个行业里,规模就是一切。没有规模,连被收购的价值都不一定够格。
AI需求不及预期?整个估值底座都会松动。单台AI服务器存储需求是传统8-10倍7,PCIe 5.0渗透率从4%飙升至42%——所有这些增长假设,都建立在AI需求持续五年以上的基础上。一旦AI资本开支放缓,整个存储行业的需求曲线都会下移。
参考Marvell的13.31倍PS和半导体成长期公司的估值中枢,大普微的合理估值区间约在700-1200亿元。当前2200亿市值,透支了2-3年的增长。这不是买不买的问题,是什么价格买的问题。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筹码。90%的股份仍在限售期,未来12个月解禁潮来临时,市场情绪能否撑住这个估值?流通盘极小造成的“庄股化”特征,让市值这个指标本身失去了定价效率。2200亿是“真实的价值”还是“流动性幻觉”,每个投资人都需要有自己的判断。
结尾
2202亿能站多久,没人知道。如果存储行业进入下行周期,如果AI需求不及预期,如果解禁潮打崩筹码结构——那名投资人的百亿浮盈可以在短时间内蒸发大半。那些追高的散户,那些在当前价位杀入的机构投资者,都将面临剧烈的账面回撤。
但他在2019年押下第一笔时,也没人保证这家公司能活下来。当时的大普微“几乎没有任何收入”,没人能想象六年后它会值2200亿。超额收益的唯一来源,是在所有人都不相信的时候选择相信。潮水退去的时候,真正在创造价值的船只才能继续航行。而大普微的故事——无论结局如何——都已经写进了中国半导体产业最动荡也最值得铭记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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