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笋岗村:深圳历史文脉的重要载体
祖荣视界 作者祖荣
5月12日上午,深圳的日头早早攀升,气温已近三十摄氏度,热风掠过满城高楼,带着盛夏将至的暖意。我从八卦岭出发,搭乘地铁7号线向南而行,不过两站路,片刻便抵达笋岗站。脚步踏出车厢,也踏出了喧嚣的现代商圈,一头撞进深圳中心城区最珍贵的一段慢时光里。
这里是笋岗村,深圳主城唯一完整留存的明代广府围村。六百年岁月在此沉淀,它既藏着何氏一族开基立业的家族史,也铭刻着岭南全境归顺大明的关键一页,更静静见证着这座城市,从滨海乡野到国际都会的完整变迁。
从地铁站步行六分钟,便走入笋岗村的街巷。周遭是车水马龙的物流园、呼啸而过的广九铁路,唯独这片村落,自带一份与世隔绝的沉静。青砖墙、灰瓦檐、古朴门楼在高楼夹缝间立着,撑起一片不被时光惊扰的天地。村落最核心的,便是元勋旧址古围、天后宫古庙、何真公祠相依而成的历史群落:古围承宗族根基,古庙守人间烟火,公祠记先贤功绩,三者相守相望,把六百年的文脉,扎进了一砖一瓦里。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静静伫立的元勋旧址,当地人更习惯叫它笋岗老围。这座始建于明初的围村,是深圳现存最古老、格局最完整的广府围屋,它的缘起,与一位安定岭南的先贤紧紧相连——元末明初的何真。
何真本是东莞茶山人,生逢乱世,天下动荡,百姓流离。他聚众保乡,凭一己之力安定岭南,曾官至元朝行省左丞相。朱元璋定鼎天下、挥师南下时,何真为免岭南生灵涂炭,毅然率土归明,被封东莞伯,后历任六省布政使,一生护境安民、清廉持正,被誉为明代开国元勋,身后追赠侯爵,谥号“忠靖”,留名青史。
正是何真之母,携何氏族人迁居于此,开荒立业,繁衍生息,便有了最初的笋岗村。取名“笋岗”,一取山间竹笋破土向上、生生不息之意,二祈愿家族如竹林繁茂、根基永固。明初,族人先在此建起祖宅,奠定老围雏形;明中期,何真四世孙何云霖大举扩建,终修成这座方正规整、防御完备的城寨式围村,占地四千二百六十五平方米,定下了延续六百年的格局。
站在老围门前,抬眼便能看见它的沉稳与精巧。整座围村呈方形,四角各立一座坚固碉楼,楼与楼之间,由高五米、厚两米的青砖墙相连。墙体青砖紧实厚重,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依旧挺拔不倒。围墙之内,三纵六横的青石板巷道纵横交错,串起一百四十余间民居。巷弄幽深,路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漫步其间,仿佛能听见数百年间的脚步声、嬉闹声、闲谈声,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流淌。围内三口古井尚存,井水清冽,曾滋养一代又一代族人;外围旧时护村河环绕,与高墙、碉楼互为屏障,既是安居家园,也是守护一方的堡垒。前有门楼,后有神厅,居住、祭祀、防御一体成型,这便是岭南广府围村最鲜活的建筑标本。
顺着老围巷道前行不远,便是庄严肃穆的何真公祠,与元勋旧址遥相呼应,是何氏族人祭祀先贤、传承家风的根脉之地。公祠始建于明代,历经沧桑倾颓,由何真四世孙何云霖主持重建,此后数度修缮,依旧保留着明代宗祠的风骨。灰瓦覆顶,木构精巧,梁柱雕花虽经风雨,仍能见当年匠心。祠堂内,先贤塑像与先祖牌位静立,香烟轻绕,承载着族人世代的敬仰与追思。这里不只是宗族祭祀的场所,更是家风传承的所在:何真保境安民的格局、识大体顾大局的智慧、忠正清廉的操守,就在一炷香、一场祭、一句言传里,代代相传,融入岭南人的精神底色。
与古围、公祠相映的,是村里的天后宫。古庙始建于明清,历经岁月更迭,1999年在原址复建,飞檐翘角,朱门彩绘,在市井街巷里格外醒目。天后宫供奉妈祖,是岭南民间最朴素的信仰寄托,数百年来护佑一方平安,见证着笋岗村从明代乡落到现代城中村的烟火日常。古围写历史,公祠传家风,古庙守人心,三者相融,让六百年的岁月,既有厚重的家国叙事,也有温暖的人间烟火,文脉不绝,生生不息。
六百年风雨,笋岗村的命运,始终与深圳同频共生。明清至民国,这里是何氏族人世代聚居的故土,围屋连绵,烟火不绝,宗族兴旺,香火长盛。1988年,笋岗老围列入深圳市文物保护单位;2002年,升格为广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罗湖区唯一省级古建文保单位,这份跨越六百年的遗产,终于被郑重守护。2005年,“空楼行动”将围内七百余名住户妥善迁出,古围开始空置保护;可此后数年,风雨侵蚀,岁月损耗,部分屋宇坍塌、墙体风化,曾经热闹的老围,一度陷入沉寂破败,让人心生惋惜。
所幸,历史从不会被城市遗忘。2019年12月,元勋旧址修缮工程正式启动,总投资一千五百六十二万元,全程恪守“修旧如旧”,精心修复屋面墙体,梳理古旧巷道,完善基础防护,尽力还原六百年前的原貌。2021年,主体修缮圆满完工,如今的老围虽暂未对外开放,却已重焕生机:青砖重归坚实,巷道重归整洁,碉楼重归挺拔,在都市中心静静伫立,等着向世人缓缓诉说过往。
今日的笋岗村,一半是高楼林立、车流奔涌的现代都会,一半是青砖黛瓦、古韵悠然的古村旧巷,快节奏的都市文明,与慢流淌的历史文脉,在此完美相融。它是深圳主城仅存的明代广府围村,是何氏六百年基业的见证,是岭南归明的历史实物,更是深圳从渔村到都市的亲历者。
总有人说深圳是年轻的、无根的都市,可走进笋岗村,指尖抚过老围的青砖,抬眼望见公祠的飞檐,鼻尖掠过古庙的淡淡香烟,便会懂得:深圳从来不是没有过往的城市。这六百年笋岗村,就是深圳最深沉的根,最厚重的文脉。
日影渐斜,三十摄氏度的燥热慢慢散去,我缓步走出笋岗村。回头望去,古围、公祠、古庙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都市面貌早已天翻地覆,可这片小小的村落,依旧守着初心,留住时光,让这座始终向前奔跑的城市,永远有一处可以回望历史、安放初心的地方。
李祖荣综合整理
2026年5月12日
于深圳市福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