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会上聊起深圳AI审判的事。郑律听完数据问了一句: “如果法官都被取代了,法院还在不在?” 不是开玩笑。深圳那边,AI 已经在写判决书的“本院认为”了。 NO.01公开比使用本身更危险法官私下偷偷用 AI 写判决,不是什么新鲜事。哥伦比亚有法官公开承认用 ChatGPT 写了裁定书的 30%。我们这边的法官大概率也没闲着。但这是个人行为。被发现了,顶多是“这法官偷懒”。 深圳做的不是这件事。 2024 年 6 月 28 日,深圳中院正式上线了一套 AI 辅助审判系统。全院推广。法院主导研发——一家叫面壁智能的国内 AI 公司,研发团队整体搬进了法院大楼,11 名法官从审判岗位抽调出来全职参与开发。训练了两万亿汉字的专业法律语料,投了相当于 5800 多张 H100 的算力。 2025 年全年,深圳法官人均结案 744 件,全省第一。最高法把它纳入了全国统一办案平台。张军院长在全国两会上说:“效果非常好。” 我说这些数据,是想说一件事。 ❛这件事已经不是讨论阶段了。它正在发生——而且铺开的速度比行业里大多数律师反应过来要快得多。❜ 私下用和公开推,是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 公开推释放的是一个信号:“AI 审判已经被认可了。”这个信号一旦放出去,跟进的就不只是深圳。11 个省、23 家法院已经在试点。全国推广的时间表已经上了轨道。赫拉利在《智人之上》里写过一个观点:信息网络不只是描述现实,它在创造现实。当一个足够强大的信息网络开始把某件事叙述成“成功样板”,这件事就会变成现实,不管你是否准备好了。 深圳的故事已经被讲成了“样板”。 “你还有多少时间慢慢想?” NO.02一个词是怎么被撑大的法院从建信息化开始就一直说“辅助”。辅助立案、辅助阅卷、辅助庭审、辅助文书。听上去只是帮法官省时间。 ❛同一个词,十年前和今天,指的不是同一件事。❜ 以前的辅助:填表、日程提示、送达通知、利息计算。AI 做的是机械劳动。法官不想干,律师也不想干。 现在的辅助:法官对争议焦点作出初步判断,AI 在一分钟以内生成完整的裁判理由,“本院认为”部分。引用了哪些法条、证据的证明力怎么分析、反对意见怎么回应,全写好了。 从机械劳动到智识核心。 词没变,实质全变了。 有个现成的案子。X 公司破产管理人起诉五名股东追缴出资,涉及抽逃出资嫌疑、多方股权转让、关联方资金流转。AI 自动归纳了三个争议焦点,法官对第一个选了“否”,不到一分钟,AI 生成了一段完整的推理。法官看完改了一下措辞,AI 又出了一版。法官在最终版本里追加了五条具体分析。但整个框架,是 AI 搭的。 研究者施汉博在翻译深圳 AI 审判的学术研究时打过一个比方: “法官遵循了 AI 提供的论证框架,形成了路径依赖。这和翻译一样,先机器翻译后人工复核,结果必然带着机器翻译的思路。复核人的思路已经进去了。” ❛AI 不是在帮法官写判决,而是在给判决搭框架。框架一旦搭好,后面都在这个框架里改。❜ 当“辅助”已经从填表变成了倒过来主导论证框架,主辅之间,还分得清吗? 这不是技术升级。 这是语义偷渡。用旧瓶灌新酒,旧瓶的安全感还在,喝下去的东西已经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东西了。 NO.03黑箱不是 bug,是设计“如果律师也知道 AI 怎么生成裁判理由,自己就能跑一遍,直接去调解就行了,不需要法官了。” 深圳至今没有公开 AI 辅助判决的比例。判决书上没有任何标注,哪些内容是 AI 写的、哪些是法官写的,看不出来。法院对外只说“充分尊重法官主体地位”,不说“你能不能查一下 AI 写了多少”。研究者想知道人类法官有多少自由裁量权,法院选择不公开。 法院不会装的。 让律师看清楚系统怎么运作,等于让律师拿到了同等的武器。你现在不知道 AI 在用什么逻辑、引了什么来源、靠什么权重来组织论证——你永远在猜,永远在应付一个你不知道的游戏规则。一旦这套底层逻辑公开了,你拿着同样的算法一跑,结果已经摆在那了。 那还打什么官司?调解就行了。 ❛黑箱保护的不是技术秘密,是法院作为争议解决核心中介的不可替代性。❜ 他说: “政府自己掌握权力是一回事,把公权力交给 AI 是另一回事。” 审判权是公权力里最重要的一种——它决定一个人的自由、财产、名誉。当这种权力的行使过程变成一个黑箱,不只是律师在猜,是整个社会在猜。 赫拉利追问了一整本书的问题:当算法开始替人类做决定,而人类既看不懂算法、也无权质疑算法,这个社会还叫不叫“人类的社会”? NO.04谁来做法官聊天的后半段,郑律说了一个我没想过的问题。 他说:“AI 不会一步到位取代法官,它先从助理开始。” 大厂客服现在已经是 AI 了,这没什么争议。法院的助理岗位是一样的逻辑。卷宗分类、文书校对、法条检索,这些事情 AI 干得比人好。 助理被“解放”了。 但法官助理是未来法官的培养通道。 一个年轻法律人刚毕业进了法院,从助理做起:理卷宗、旁听庭审、帮法官写初稿。写得好被改得少,写不好被改得多。几年下来,他终于学会了——不是学会怎么写判决书,是学会了怎么做判断。 现在这些环节被 AI 接管了。 AI 自动整理卷宗,AI 自动推送法条和类案,AI 自动生成判决草稿。年轻助理花三四年才能练出来的那些能力,从混乱的材料中识别关键事实、从模糊的证据中发现矛盾、从双方陈述中找到真正的争议焦点——这些肌肉,没有地方练了。 赫拉利那本书里反复问的——不是 AI 会不会造反,是人类会不会退化。 当人类不再亲自做那些需要判断、需要思考、需要承担责任的事,这些能力会萎缩。不是一夜之间。是一点一点地。像生物课上讲的——用进废退。 深圳现在覆盖的是民商事案件。刑事功能也已经上线。AI 将参与对一个人是否构成犯罪、应当被判多少年的决定。 它不会署名,不会出庭,重点是——它不会承担任何责任。 ❛输入 AI 生成的裁判理由的人从哪来?把这些最基础的判断训练都交给了AI,十年后坐在法官席上的人,是写判决书的,还是签字的?❜ NO.05律师往哪走说实话,聊完上面这些,我自己也开始思考未来律师的道路。 我没有答案,但有一些方向。 第一件事:别等它在你的案子里出现才开始想。 深圳在 11 个省 23 家法院试点,你的城市可能就是下一个。现在就去了解它能做什么。报道说——法官从怀疑到接受,只花了一个试用周期。 第二件事:庭审对抗的价值在上升,不是下降。 法院的 AI 只会帮法官论证“为什么对”,不会告诉他“为什么可能是错的”。这是单边论证。而你能做的恰好是这件事——找到那个被算法系统性忽略的反证。AI 归纳争议焦点的时候漏掉了什么?它引用的类案和你这个案子的关键区别在哪里?它生成的推理链条里,哪一环最弱? AI 让法官的论证更完整、更规范、更有说服力。这意味着你的对抗工作比以前更难了——但也比以前更值钱。因为法官的上司现在是两个:院长和 AI。而你能交的对手只有一个。 第三件事:讲故事。 AI 能梳理证据、引用法条、搭论证框架,但它不会讲故事。一个案子到了法庭上,双方都在讲一个故事。你的当事人为什么值得保护,对方为什么不值得。这件事不全是法条推出来的——证据怎么排列,事实从哪个起点开始讲,哪一笔带过哪一笔加重,影响法官在读到法条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直觉。这个直觉,比法条更快,也比论证更难翻。 AI 能帮你把故事包装成法律语言,但它编不出故事本身。那个把一堆碎片材料捏成一个让人愿意相信的叙事的功夫,只有人能做。 第四件事:重新理解你的角色。 以前,律师的价值是“帮法官找到正确答案”。现在 AI 帮法官生成“答案”了,而你的价值,变成检查这个答案有没有漏掉什么。你是第二双眼,也是唯一一双眼。 很多人说 AI 来了律师要失业。我不这么看。 “AI 来了,你的反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价值。机器越会写,被写出来的东西越需要一个不肯闭眼的人。” NO.06不只是法院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郑律问的是“法院还在不在”,他问的不是法院的楼还在不在、门口的金色招牌还在不在。 他问的是:当裁判理由由 AI 生成、裁判框架由 AI 搭建,而没有人被要求、被允许、被鼓励去检查这些裁判理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审判这件事,还有人的那一半吗?❜ 技术已经在跑了,制度还没追上。法律人的职业培养基座正在被侵蚀,而我们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讨论场合来谈这件事。 但这个问题比“法院在不在”更大。 任何一个需要做判断的领域,医院、学校、政府、企业,都在面对同一件事:当 AI 替你做了判断,还替你写好了判断的理由,你还能不能发现自己是错的? 赫拉利说过,科学革命真正的引擎不是印刷术,也不是信息自由市场,是那个允许人说“你错了”、并且认真听的结构。没有这个结构,再先进的技术也只是让错误跑得更快。 法院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只要还有人,不管 AI 写了多少页的理由,站起来说“我反对,理由有三”,判断这件事,就还在人手里。❜ ❦ -END- 郑璇 Legal Team 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郑璇律师团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