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芳，今年22岁，在深圳龙华的一家电子厂上班。

每天早晨七点五十分，我准时站在工位上。流水线缓缓启动，一个个手机外壳从我面前经过，我伸手一一拿起来一一检查一一放回去。这个动作，我每天重复三千多次。一个月重复九万多次。一年重复一百多万次。

生产线不会停。老板说，机器转起来就是钱，你一停，钱就没了。

我很少请假，因为请假一天，全勤奖没了，基本工资也要扣掉。一个月四千块的工资，一请假就剩三千五了。

三年了，我在这条流水线上站了三年。

三年里，我数不清自己检查过多少个手机外壳。但我清楚地记得，我的视力从5.0下降到了4.6。肩膀和颈椎落下了老毛病，下雨天就疼。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二十几岁的姑娘，手像三四十岁的大妈。

01

有人说，为什么不学门技术，找份更好的工作？

说得轻巧。

我老家在贵州一个小县城，爸妈都是农民。高中毕业那年，家里实在供不起我上大学了。弟弟还在读书，爸妈种地一年到头也就两三万的收入。我如果不出来打工，弟弟可能连高中都读不完。

村里的小姐妹说，走，去深圳，电子厂招工，一个月好几千。

我就跟着来了。

到深圳那天晚上，中介把我们拉到一个工业区。四周全是厂房，高高的围墙，铁栅栏上还拉着铁丝网。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进了监狱。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回去的车费都凑不齐。

签合同的时候，人事说试用期三个月，底薪2200，加班另算。每天工作十到十二个小时，两班倒。半个月白班，半个月夜班。

我问有没有双休。人事笑了："妹儿，这是工厂，不是学校。"

02

在工厂里，日子是按分钟过的。

吃饭半小时，上厕所要跟组长报告，超过十分钟就要扣钱。流水线不停，你一走，工位就空了，后面的活没人干。

有一个姐妹，怀孕了都不敢说。怕被辞退。一直干到四个多月，肚子实在遮不住了，才跟组长请假。结果第二天就被通知不用来了。

没有赔偿，没有补偿。工厂说她是临时工，试用期都没过。她去找劳动局，劳动局说证据不足。最后她拿了半个月工资，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床上哭了很久。

那间宿舍住了八个人，上下铺，像个鸽子笼。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吊扇嗡嗡地转。深圳的夏天三四十度，八个人挤在十几平米的房间里，热得根本睡不着。

后来有人买了一个小风扇，放在床头吹。但功率太大，跳闸了。组长骂了一顿，说不许用大功率电器。我们就只能忍着。

03

在工厂上班，最可怕的不是累，是麻木。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是个活人。下班后刷刷手机，跟小姐妹聊聊天，周末偶尔去趟华强北逛逛。但慢慢地，我发现我变了。

变得不爱说话。因为每天重复一样的动作，说一样的话，生活像被按了循环播放键。今天和昨天没有区别，明天和今天也不会有区别。

变得容易发呆。有时候站在流水线前，脑子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手上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旁边的人喊我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

变得不指望未来。以前还想，存够了钱就去做点小生意，或者学个美容美发。但存了三年，也没存下来多少钱。房租、吃饭、日用品、偶尔买件衣服、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银行卡里的数字，永远在四位数徘徊。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厂里的老员工说"进了工厂，人就废了"。

因为你所有的精力都被榨干了。下班回到宿舍，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哪还有心思学东西、想未来？

04

厂里也有男孩子追我。

有一个河南的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干活也利索。他对我挺好，有时候加班晚了，会帮我把晚饭打回来。休息日带我出去逛，不让我花钱。

但我不敢答应他。

不是不喜欢他，是我不敢。我见过太多厂里的爱情故事了——两个人在一起，然后女的怀孕了，男的跑了。女的一个人挺着肚子辞工回家，连打胎的钱都没有。

我也是怕。怕自己也变成那样。

在这个厂里，女工是最没有保障的。你没技术、没学历、没背景，老板随时可以换掉你。你唯一的资本就是年轻。可年轻的保质期太短了。一旦过了三十岁，眼睛花了，腰不好了，手脚慢了，老板就不要你了。

到时候你怎么办？

05

去年过年，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看到我，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说我瘦了，黑了，老了。她才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我知道她在地里干了一辈子，比我苦多了。

我把攒的两万块钱给她，让她把家里的老房子修一修。她死活不要，说你留着，以后结婚用。

我说妈，我不想结婚了。

她说你傻啊，女大当嫁。

我没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在工厂里看透了人情冷暖？说我觉得自己根本没资格谈恋爱结婚？说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和爱了？

这些话说出来，她也不懂。

我只能笑着说，好好好，过两年就结婚。

然后回了深圳，继续站我的流水线。

写在最后：

再过两个月，我就在这个厂干满三年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磨掉一个人所有的锐气，短到还不足以攒够改变人生的资本。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许明年就不干了，换个地方。也许再干几年，攒够钱回家开个小店。

但我很清楚一点：我不希望我的人生，就这样在流水线上结束。

我才22岁，我不想认命。

如果你也在流水线上、在餐馆后厨、在建筑工地、在某个你不想待的地方熬着——别放弃。我们这种人，除了自己，没人能拉我们一把。

所以，一定要自己拉自己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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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每一个在流水线上挥霍青春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