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家族群里发来喜讯,表妹生了个男孩。
群里一片喜气洋洋。看着小宝宝动着小手的可爱视频,我心里涌起一阵新生命降临的欣喜。
如果外婆还在,看到家族第四代降生,还是个男宝,会不会笑得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这样想着,心里莫名伤怀起来。
我同外婆的缘分只有短短五年。若论能记事,纵然早慧,可能也只有更为短暂的两年。我的外婆在我五岁那年因病去世,享年48岁。可对她的记忆,却因时间流逝,越发清晰。
常听荷花姐说起,外婆是那个年代少有的高中生,家世不错,跟外公算是青梅竹马的娃娃亲。外公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仪表堂堂。我没见过外公年轻的样子,但七八十岁的他,依然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齐,眉目间还能看出几分周总理的影子。可见年轻时说是十里八乡的美男子,所言不虚。
可惜这样一个外公,偏偏是个懦弱书生的性子。
在那个吃饱饭都费劲的年代,外婆一连生了五个女儿,没有儿子撑门户,被别人欺负是家常便饭。同样下地干活,别人家的老公一天能挣10分,外公却跟女同志一样,只拿8分回家。
外婆气不过,冲到大队里去理论。记工分的人说:“别人下田一天,汗流浃背,衣衫湿透。就你们家的,汗都不出,干干净净,挽个裤脚十分钟才下地,拿8分不错了。”
外婆总是被气得发抖,横下一条心,非要生个儿子不可。38岁高龄,她终于生下我小舅,算是扬眉吐气。
那时正值计划生育最严的时候,外婆为了这个儿子躲到乡下藏起来生,结果还是被发现。家里交了巨额罚款,据说还被当作反面典型,上了当地报纸的头条。
我至今很难理解,过去的人为什么非要堵着一口气生儿子。尤其是每次回家,看到老舅大腹便便、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几个姐姐一会儿问他渴不渴,一会儿问他饿不饿,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唯一安慰的是,外公外婆没有魔怔到把我妈妈改名叫“招娣”,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不然每次被人叫“你是招娣的女儿啊”,那情景想想都酸爽。
作为家里的第一个外孙女,我在外婆那里享受了女皇般的待遇。她天天陪我睡觉,给我讲故事,晚上拿着蒲扇,一下一下给我赶蚊子,扇来的风都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我清晰地记得,夏天的夜里,我渴了,大半夜摇醒外婆。她迷迷糊糊爬起来给我倒水。那是用老家一种叶子泡的茶,有清热解渴的效用,小时候我们都叫它“红花茶”。现在家里很多年不喝了,我却总想起它那凉凉淡淡的回甘。
每天早上七八点,她总会带我去家附近的空地上做早操。扭扭腰,踢踢腿,或者自己编排些动作,让我跟着她转圈跑。跑完步,她就带我去单位食堂买好吃的。
可食堂里有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老是抢外婆给我的糖。有一天我被欺负狠了,瘪着嘴,想哭又不敢哭。
外婆发现了,问我怎么回事。我委屈地哇哇大哭。
外婆又气又心疼,骂我:“跟你外公一样,是个没用的。”说完不知从哪里找了把铁尺,逮着那个小男生就是哐哐打手心,把人家打得哇哇哭。
后来男孩的妈妈找来,是外婆的同事,生气地说:“阿姨,小孩子打闹,你一个长辈怎么掺和?”
外婆一脸不在乎:“你儿子打我家宝贝,那我肯定打回来,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男孩妈气结。一老一小油盐不进,她只能抱着还在嗷嗷叫的儿子,气鼓鼓地走了。
后来,关于外婆的记忆就仿佛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朦朦胧胧的。
外婆病了,整日病怏怏地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爱笑了。她不再陪我去空地转圈跑,每次去她房间,都说不上几句话。小姨总说外婆在睡觉,要我轻一点,不要打扰她。
家里忽然多了很多观音像和佛像,每天香火袅袅,映得外婆的脸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再后来,荷花姐把我带回了家。我天天哭着要回外婆身边,荷花姐总是沉默着摇头。
等再见到外婆,是她的遗体停灵在家。所有人都穿着白衣服,披麻戴孝,哭声震天。两岁的表妹被这阵仗吓得躲在小姨怀里,哭得直抽。
只有我像个好奇宝宝,东看看西看看。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要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久了,我看到外婆躺在屋子中间的床上,就一溜烟跑过去,抓起她的手,闹着要她陪我玩。
荷花姐后来跟我说,她们看到我抓着外婆手的那一瞬,都吓得止住了哭,不知道是该继续哭,还是该把我抱走,只能任由我去了。
外婆走后,我每天还是开开心心地跟小伙伴打打闹闹。小姨看我兴高采烈的样子,恨恨地啐我一口:“外婆最疼的就是你,她死了你都不哭!”
我茫然地看着她们。死是什么?外婆去哪里了?
然后我开始慌了——是啊,好像真的好久没见到外婆了。我围着外公家的大房子,屋前屋后地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我急了,冲到二楼,看到桌上摆着外婆的遗像,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外公心疼地把我搂进怀里,笑着骂我:“该哭的时候不哭,不该哭的时候,倒惹得大家都想哭了。”
我想,五岁的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死亡。死亡不是荷花姐说的,外婆出远门了,变成了天上的月亮。出远门总有归期,而死亡是一场单向的长途旅行。
从此以后,你看不到她,听不到她,摸不到她。你只能在回忆里,一遍又一遍勾勒她的轮廓,隔着天上人间的距离。
小时候的月亮,总是又大又亮。不像现在,总被高楼遮挡,远远的,怯怯的,仿佛打个喷嚏,就能把它惊走。
还好,五岁的我,竟也能记得这么多事。
外婆,妹妹今天生了个男孩。您又升了一辈啦。
四世同堂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