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深圳

四下深圳

北方人到南方，习惯说“下”。为什么是“下”？大约是因为看地图的缘故。无论世界地图还是中国地图，洛阳总在深圳的上方，一路向南，自然是“下”了。细想起来，洛阳是十五朝古都，一百多位皇帝在此执政，皇城根的洛阳人，骨子里总带着几分豪气，出门远行，说“下”到哪里，仿佛也暗合着天干地支的道理。

清晨五时许，赶到洛阳北郊机场。这里从前就叫洛阳机场，什么时候改叫“北郊”的，我竟说不上来。或许是为了与伊滨那处尚未启用的通用机场相区别吧。不过“北郊”二字，倒透着几分战略意味，不失神秘，将来万一再有了南郊、东郊、西郊，也给想象留了余地。候机厅的显示屏上列着四个班次——作为新郑机场的补充，也算不错了。

上了飞机，与夫人聊起深圳之行，屈指一算，竟已是第四次了。

第一次是2009年夏天，随队去富士康，安抚那些“多连跳”的河南老乡。早出晚归，絮絮叨叨地说着乡情，倒也见效。周末去了梅沙游泳，仗着北方汉子不惧日晒，在海里畅游，在沙滩上曝晒，还吃了海鲜，买了台摄录机，开心了一天。没想到后半夜背上火烧火燎地疼起来，脊背、胸膛、面庞都热得发烫，坐卧不宁。次日便开始脱皮。这才知道，海泳的痛快，是要用皮肉之苦来还的。

第二次是2013年，随报社到深圳报业集团考察党报发行，学习发行是报业生命线的道理。第三次是考察文化产业，站在深圳最高楼上俯瞰市区，那份震撼至今不忘。

今天，便是第四次了。

飞机降落时已近九时。走出机场，那种属于南国的、湿润而蓬勃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深圳是座怎样的城市呢？高楼从四面八方涌起，密密地挨着，直直地刺向天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峻的光。街道宽阔又干净，车流如织却井然有序。这是一座年轻的城市，浑身都是力气，仿佛每一寸土地都在向上生长。我忽然想起洛阳——那座沉甸甸的、被历史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古都——深圳的繁华，大约就是洛阳的明天罢。

我们先去了莲花山公园。这公园在福田区，紧挨着市中心，因七个山头相拥如莲花而得名，占地约两百公顷，是深圳最大的市政公园之一。

公园里有好几处湖。最大的是莲花湖，在南面，五万平方米的水面铺开着，水质清澈，湖畔绿树成荫。湖边设有亲水平台和步道，有人垂钓，有人凭栏，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尊雕塑。我想，他们钓的大概不是鱼，而是这一湖的闲情罢。东侧还有一处晓风漾日湖，波光粼粼的，与紫陌园相邻，水边种着许多水生植物，自成一派天然的野趣。据说每年簕杜鹃花展时，这里是绝佳的观赏地点——不过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未曾赶上。

草坪就更多了。南面的椰风林草坪有八万平方米，以棕榈科植物为主，营造出浓郁的热带、亚热带风情。东南面的风筝广场草坪更大，十六万平方米，起伏的微地形上铺着厚实的绿毯，是市民放风筝最热闹的地方。天高云淡的日子，各色风筝高高地飘着，大人孩子仰着脸跑，那情景，真叫人心里也跟着飞起来。东北部和西部还有疏林草地，近十五万平方米，起伏自然，乔灌木疏疏落落地散在各处，是附近居民散步休憩的好去处。

我们在椰风林草坪上徜徉。那一片绿，不是北方草坪那种怯生生的、黄绿相间的绿，而是泼泼洒洒的、浓得化不开的绿。草叶密密匝匝地挤着，软软地托着人的脚步，走上去，像踩在一床厚实的绿绒毯上。远处几棵棕榈树疏疏落落地站着，影子长长地拖在草地上，风一来，叶子沙沙地响，影子也跟着晃动，像在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最惹眼的，还是那些棕榈科植物。大王椰子、假槟榔、蒲葵，高高矮矮地立着，各有各的姿态。而我最爱的，是那几株狐尾椰——书上说它也叫二枝棕、狐尾棕，树干笔直笔直地往上蹿，表面光滑，带着一圈一圈的叶痕，像是酒瓶上细细的螺纹。叶子全簇在树干顶端，每一片叶子都密密地分着细长的小叶，轮生在叶轴上，蓬蓬松松地垂下来——真像狐狸的尾巴。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最妙的是树上的果子，一粒一粒卵形的，圆鼓鼓的，熟透了的呈橘红色，未熟的是青绿色，间杂着挂在那一蓬蓬“狐尾”之下，远看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又像哪位神仙随手撒下的玛瑙珠子。

花也是有的。公园南门入口处，一棵美丽异木棉正绚烂地开着，粉色的花朵像一位优雅的舞者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惹得游客纷纷驻足拍照。夫人自然也不例外，举着手机拍了好一阵。据说公园东南面的坡地上还种了上万株凤凰木，每逢夏季花开，满山红遍，壮丽得很。可惜我们来得早些，未能见到那如火如荼的景象。西北部还有一片桃花林，春来桃花盛开时，粉红如云霞——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公园的主题花卉是簕杜鹃，深圳的市花，每年十一月花展期间，三百多个品种竞相绽放，如花毯铺地，配合着立体花架、花墙、拱门，浪漫而梦幻。我们虽未赶上花展，但路边墙角，随处也可见簕杜鹃三三两两地开着，紫红色的苞片在绿丛中分外精神。

草坪、湖水、椰树、繁花，还有远处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就这样奇妙地融在一处。自然与城市，闲适与繁华，在这里并不打架，反倒相得益彰。我忽然明白了——深圳的美，不在古意，而在这一股蓬勃的、向上的劲儿；深圳的壮，不在厚重，而在这一片开阔的、包容的气象。

深圳的今天，大约就是许多城市的明天。这样想着，心里便多了几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