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本名陈玉月,是阿冬的母亲,安爷的老婆,也是陈八文和莫今英的女儿。
井坑村里很少有人叫她陈玉月。大家都叫她红姐。
这个名字是年轻时留下来的。九十年代,她染过一头红毛,在乡下地方很扎眼。那时候连“非主流”这个词都还没有,一个女人顶着一头红头发在村里走来走去,已经算很新鲜了。后来大家叫着叫着,就都叫她红姐了。
红姐的父亲叫陈八文,是广西人,生在广西和越南交界的地方。
他喝醉了以后喜欢吹水,说陈家以前是广西的大军阀,他是某位大军官和小妾所生。七岁那年,也就是1950年,那位大军官要逃,他因为贪玩,错过了登船的时间。这个说法他讲过很多次,讲得有鼻子有眼。可酒桌上其他人听了,大多也只是笑笑。大家心里都知道,或许不是贪玩,只是他是不起眼的旁支,那时候没带上他。
后来他没登上船,家里人也不在了,怕被报复,就改了名字。至于原来叫什么,没人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再往后,他东躲西藏,饿了就偷别人田里的番薯吃,被抓到了就挨顿毒打,有些人家好的,就干脆收留他几天,让他帮忙干些农活。又有一回,他说自己在山上碰见一个长着很长白胡子的老道士。他给道士带路,带了一天一夜,一路上道士教了他一些相术,也教了他一点算学。陈八文聪明,听一遍就记住了。后来他靠风水、看相、数学这些东西混饭吃,这件事就成了他常挂在嘴边的起头。
这故事真假没人去分。反正他讲,别人就听。
后来,陈八文越过边境,到了越南,在那里认识了莫今英。
今英温温和和,是个心软的人。陈八文那时年轻,又会说,也有点闯劲。两个人在一起以后,生了四个孩子,三个女孩,一个男孩。红姐是二姐。
一家人原本也算过上了日子。
可陈八文有了小家,自然就想起了那头的大家,惦记着他原来那所谓辉煌的家。
后来他打听到,大哥已经逃到了台湾。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他东拼西凑买了一张船票,和今英告别,一个人去了台湾。
到了台湾,陈八文找到了大哥。大哥见了他,频频叹气摇头,只说今时不同往日,家族早就散了,以后还是各自过各自的。说完,从钱包里掏出五百美金。大嫂在旁边瞪了几眼,大哥又把钱收回去一些,最后只给了两百美金,让他自己谋生,以后也不怎么往来了。
陈八文拿着这两百美金,在台湾熬了一个多月,后来进了工厂织衣服。
他在厂里眼睛很活,很快就学会了裁缝和设计。有一回,他跟组长讨论版型,说原本只能做一件短袖的布,其实还能多省出一条内裤。老板听了高兴,给他升了职。后来他在几家大厂之间来回帮忙设计。到了1980年,他一个月能赚十五万台币。尽管收入不菲,八文还是非常节俭,极少下馆子。他曾沾沾自喜和阿冬分享自己的聪明,当时工厂的饭堂刚熬好一大锅粥,许多工人们都拿着碗,因为很烫,盛了一大碗却只能喝得很慢。他每次去都跑到后厨找师傅要来铁锅盖,一勺肉粥淋在锅盖,一转就凉了不少,他溜着边,咕噜咕噜喝得飞快,他说别人喝一碗,他早就喝了三碗了。
1983年,他带着积蓄回到广西。听说有八万美金。
他是回来找今英和孩子的,但她们不在广西。
这一找,就找了两年。
后来才慢慢打听清楚,原来越南排华,很多华人被迫迁移,两广各地建了农场接收越南华侨。莫今英就在那一批人里,被分到了深圳的光明农场,做挤奶工。
陈八文一路找到深圳,终于把人找到了。
红姐后来讲起她父亲找到她时的样子,还记得很清楚。她说,别看他现在是个糟老头,那时候年轻,确实很帅。
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
她对这个父亲,是有感情的。
也是有怨气的。
小时候,父亲不在,总盼着回来。后来父亲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不是普通人回家那样回来。他是从广西跑到越南,又从越南跑去台湾,再带着钱回来找人。这样的父亲,放在别人家里,说出去总归有点传奇。可日子真过起来,就不是传奇了。
陈八文年纪越大,脾气越坏。这件脾气臭得隔壁小区都有所耳闻,大家都不敢惹他。
他跟人吵起架来,声音像打雷一样,隔着墙都听得见。人也倔,倔得吓人,认定的事谁都别想改,话一顶上来,家里人就都不作声了。
红姐后来常说一句话,说得很实在:
“小时候总盼着老爸能回来,等他真回来了,又真的讨厌他。”
红姐后来自己也成了一个很典型的两广女人。
她这一辈子,绕来绕去,离不开老公、孩子,当然还有麻将。
她总有点焦虑。隔三差五照镜子,不是怕自己胖了,就是怕自己瘦了。平时也不大爱出远门。要出门,最先问的不是去哪里,也不是坐什么车,而是那边厕所好不好找。她常说,自己自从生了阿冬以后,就容易尿急,心里总不踏实,怕临时找不到地方。
阿冬听她这么讲,多少觉得对母亲的愧疚,毕竟这事和自己多少有关系。
可阿冬再想想,又觉得外公陈八文该担更多的责任,安爷得担最多责任,说来是红姐最重要的三个男性。
安爷跑路那几年,红姐其实也像她母亲莫今英。
男人不在,家里空了一半,心里也是空的。她也怕,也不是没掉过眼泪。可日子还是要过,饭还是要做,孩子还是要带。她就在家里守着,等着,像是总觉得男人总有一天会回来,回来以后,这个家还得在。
莫今英当年也是这样,陈八文走了,她带着几个孩子,在后面熬着。
红姐后来也一样,安爷跑了,她也还是留在家里,带着阿冬,守着摇摇晃晃的家,留着那盏灯。
有些事,她们不说,流过眼泪,擦干之后就变成了眼袋和皱纹。
男人在外头闯,出去,消失,翻身,再回来。
女人就在后头等,守,熬,把屋里那点火气留着,不让它断。
过去时代里时常这样。
阿冬小时候看不懂这些,只是心疼,等他长大一点,才慢慢知道,原来一个女人一辈子,也不是突然就变成那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