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这座城市,
永远在替吃饭的人出难题。
它是国内餐饮迭代最快的城市之一,也是品类最杂的城市之一。日料、韩餐、东南亚、川菜、湘菜、本帮,每一类都不缺顶尖玩家。新品牌冒出来又消失,老字号守得住的数量不多。在这样的水土里谈“粤菜正统”,听上去像一个略显不合时宜的命题:粤菜的慢、稳、清、本味,碰上深圳的快、新、浓、外向,这份“拧巴”如何协同?
4月25日,和一众老饕相约深圳文华东方酒店(米其林一星钥酒店)一层的餐厅,2026年新晋黑珍珠一钻餐厅:东湾 The Bay by Chef Fei。
晚宴以“湾流归海”作为主题,由黄景辉师傅与他的徒弟、深圳文华东方中餐行政总厨唐启水师傅联手呈现。
当晚也是闽东壹鱼“黄鱼宴”内容IP在2026年的第七场(也是我参加的第三场)。把一种食材做成一个可以持续巡回、跨城市落地的内容系列,本身就是对这条鱼的郑重态度。野化大黄鱼作为“国鱼”,过去十几年一直在重建价值认知,认知的重建从来不是靠一两次曝光完成的,需要一场又一场具体的餐桌呈现,需要不同主厨用各自的技法语言去翻译同一种食材。第七场落在东湾,是这种持续翻译工作的又一次推进。
一顿饭下来,关于“粤菜在深圳怎么生长”这件事,我有了一个比较具体的答案。
一、东湾:山海之间的一方文人食肆
走进东湾的第一感受,是一份优雅的静谧。
空间620平方米,9间包房加48个大厅散座,合计一百四十八个餐位。这个体量酒店中餐厅里属于恰好,动线设计得很克制,包房之间互不干扰,散座区也并不拥挤。墙面用色沉稳,灯光偏暖,没有那种酒店中餐厅常见的金红铺陈,也没有刻意的“东方意境”装腔作势。
餐厅的名字本身就值得说一说。“东”取自文华东方,“湾”取自粤港澳大湾区,落点在湾畔之东。9间包房的命名灵感全部来自《山海经》中的山川之名,意思是食材来源于山海之间。
餐厅的招牌字与每间包房的题字,都是作家冯唐亲笔所书。这个细节挺有意思,一家高端中餐厅愿意请一位当代作家而非传统书法家来题字,本身就说明它对自身气质的判断:要文人感,但不要古旧;要文化质地,但不要博物馆式的标本气。
山海为蕴,笔墨为魂。
这八个字放在这里不算虚。
撑起这间餐厅的,是两个人。
黄景辉,潮汕人,深耕粤菜三十余载。十六岁入行,二十岁执掌总厨,业内公认的早慧型主厨。2018年,他在广州主理的“江·由辉师傅主理”在首届广州米其林指南摘星,后稳步升至米其林二星,同时拿下黑珍珠一钻。
他是国内较早开创以主厨名字命名餐厅这一做法的厨师之一,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署名问题,是把厨师本人的信用背书放到品牌正中央,是对自己手艺的一种郑重态度,也是对个人创作的绝对自信。
此后他与文华东方酒店集团深度合作,目前主理的高端中餐食府已铺至曼谷、新加坡、雅加达、广州、深圳、北京等多地,共计七家。这个版图在国内潮粤菜厨师里,算是相当有智慧的扩张。
唐启水,黄景辉的徒弟,现任深圳文华东方酒店中餐行政总厨,东湾厨房团队的实际操盘人。师承一脉,做的是精细潮粤菜,定位明确:并非把潮汕菜放大成宴席菜,是把粤菜的技法体系和潮汕的味型逻辑揉在一起,做一种当代语境下的精细表达。
晚宴前我跟两位主厨聊了聊。辉师傅的表达更偏向格局和理念,反复在讲“湾区味道”这件事并不是某一种固定味型,他的理解,那一种包容、开放、不断融合的表达。
他说粤菜的正统是根,创新是枝叶,在深圳这种节奏快、人口结构多元、潮汕移民密集但又植根岭南的城市,必须守住核心风味与技法,再灵活吸纳。
唐师傅的表达更具体,更接地气,他反复说一句话:“对食材最大的尊重就是理解它。”这是他师父每天都在讲的一句话,也是他做菜时最先校准的那把尺子。
一位定格局,一位落细节。这是我对东湾这对师徒最直观的概括。
理解了这两位主厨的位置,再来看这一桌菜,会清晰很多。
二、一条黄鱼的三种走法
这一晚的菜单结构很清楚:八道前菜起势,一盅炖汤过渡,七道热菜推进,一份主食收口,一份甜品作结。看似常规的潮粤宴席结构,但黄鱼这条主线被切成了三段,分别用三种烹饪方式落到三个位置:煮、蒸、泡。
这是闽东壹鱼品牌2026年举办的第七场黄鱼宴。黄鱼作为“国鱼”,过去在高端中餐里地位一直有点尴尬:太家常,又太需要功夫。野化大黄鱼在过去十几年里一直在重建价值认知,闽东三都澳作为产区,是这一轮认知重建的重要源头。东湾这一桌把黄鱼一鱼三吃做成了一组完整的命题作文,三种吃法落在三个完全不同的位置上,互不重复,也互不抢戏。
第一吃 · 煮:梅汁咸菜煮闽东大黄鱼
技法看似简单:平底锅焗四分钟。但灵魂全在汤底。
咸菜是自家腌的大芥菜,腌足一个月,咸鲜里带发酵的层次。酸梅汁来自粤菜传统中“提鲜解腻”的那一套老技法,潮式咸菜的咸与梅汁的酸先在锅里达成平衡,再放鱼。清高汤打底,加一点黄澄澄的鸡油,鱼皮在热汤里微微卷起来一个边,肉还没断生就上桌。
入口的第一感觉是酸咸,但这个酸咸不是平面的。它是分层的,发酵带来的咸,和海鲜本身的咸,是两种性格完全不同的咸。前者深、绵、有回甘;后者直接、爽、清亮。两种咸味在嘴里前后脚出现,中间被梅汁的酸轻轻一兜,整个味道立刻立体起来。
潮粤菜里有一句心法叫“有味使其出”。意思是好食材本身就有它该有的味道,调味不去添什么,是去把食材里那个最本真的东西勾出来。这道菜是这句话最直白的演绎,咸菜和梅汁不是来给黄鱼“加分”的,是来“借味”的,把黄鱼自带的清甜借着咸与酸的拉扯往外推一层。
吃完一筷子,汤没舍得放下。
第二吃 · 蒸:豉蒜菜脯酱蒸东海黄鱼
如果说第一吃是格局表达,第二吃就是落细节的功夫所在。
豉蒜菜脯酱是当日现制,用潮汕菜脯、广东豆豉、蒜,再加一点二十年陈皮一起调出来。传统的广东豉汁是粤菜里很常见的蒸鱼配料,但加入潮汕菜脯之后,咸鲜的层次被拉开了,豉的发酵咸是浓的、压得住的,菜脯的咸是干净的、带阳光气的,蒜在中间起一个连接作用,陈皮提一抹回甘。
蒸五分钟。鱼上桌的时候,酱汁的颜色是深褐里透着油亮,但盖在鱼身上的厚度被严格控制,露出黄鱼本身的鱼皮颜色。这是水师傅的克制。
入口的层次是这样的:先是酱汁的咸鲜扑出来,紧接着是黄鱼肉本身的清甜往上顶,最后陈皮的回甘从喉咙后段慢慢浮起来。三段味道在嘴里有先后顺序,但没有一段是抢戏的。
唐师傅说做精细潮粤菜,必须时刻关注细节,因为厨师的出品代表的就是厨师这个人的精气神。这道菜是这句话的具体落点。同样的一条黄鱼,蒸法和煮法完全是两种性格的表达——煮是外向的、风味鲜明的、入口即懂的;蒸是内敛的、层层递进的、要嚼几口才反应过来的。
师父定格局,徒弟落细节,这一煮一蒸恰好是一组对照。
第三吃 · 泡:闽东大黄鱼泡饭
到了泡饭这一道,整桌人的氛围松下来了。
泡饭是潮汕人最日常的吃法,也是辉师傅儿时记忆里最家常的那一口。把前面留下的鱼骨鱼头、汤底精华再炖煮过一遍,浓白的鱼汤淋在米饭上,最后撒一把白胡椒粉。
胡椒这一笔很妙。一顿正式晚宴吃到这里,前面已经走过了酸、咸、鲜、甜的多重风味,到主食环节如果再走清淡路线,整个节奏会软掉。胡椒的辛香是一记提神,把已经有点疲劳的味蕾重新唤醒,也让整桌晚宴在收口的位置有了一个清晰的回响。
辉师傅说这道菜是他童年记忆的还原。这句话听起来容易煽情,但放在这一晚的语境里,它有一个更实在的意义,当一位主厨愿意把自己童年最家常的一口饭,端到一桌米其林钥酒店的高端中餐宴席上,并且不做过度修饰,这本身就是对潮粤菜“本味至上”那条原则的一种郑重交代。
煮、蒸、泡,三种烹饪技法,三种风味性格,落在同一条黄鱼身上。这是这一晚菜单设计上最见功夫的地方:并非炫技式的“一鱼N吃”,是真正把同一种食材在不同语境下的可能性铺开了讲。
三、三种Q弹与一口猛火
如果说黄鱼三吃是这一晚的主线,那么另一条暗线就是关于“口感”的探索。两道菜,分别落在汤里和炒锅里。
苦刺芯氽鲜沙虫本港响螺汤
这盅汤的底子下了重功夫。老鸡和海螺一起,慢火熬足四个小时。汤体清而不寡,喝下去先是一层禽类的厚味,紧接着海螺的甘甜从舌根冒出来,这一层底子已经足够撑场。
但这道菜真正吃的不是汤,是Q。
南澳的香螺、北海的沙虫、潮汕的苦刺芯,三种食材在滚汤里只氽五秒,立刻起锅。五秒是一个非常苛刻的时间窗口,多一秒老,少一秒生,这是对厨房节奏感的硬考验。
入口之后,三种Q弹质感同时出现,但性格完全不同:
沙虫的Q是脆:
咬下去有一个清脆的断裂感,像新鲜的脆藕,但比藕更弹更细。
响螺的Q是韧:
纤维感很强,咬下去要用牙齿真正使一点劲,回弹有力,吃的是一种饱满的肉感。
苦刺芯的Q是嫩:
它本身是潮汕地区一种带微苦味的野菜芯,氽烫后保留一点点植物纤维的脆感,但整体口感是软嫩的,作为整道菜的”轻盈”那一端存在。
三种Q在嘴里同时启动,跟牙齿打架,但又不冲突。这是这道菜最妙的地方,食材彼此完全异质,却被一锅汤底统一了气息。
榄角小葱秒炒加拿大象拔蚌
如果说响螺汤是三重Q的并置,那这道象拔蚌就是,Q弹的极致表达。
二十秒出菜。小锅、高温、猛火。
象拔蚌的肉本身就有筋道感,但要把这种筋道在不破坏鲜度的前提下完全呈现出来,对火候的要求极高。低温会出水、出腥,火候不够会有一点点橡皮感;火候稍过又会变柴。二十秒猛火爆炒是一个非常窄的窗口。
入口的筋道是带弹性的,咬下去有反弹,但不需要费力撕扯,鲜甜和咸鲜在口腔里同时释放。榄角的那一点咸鲜风味是这道菜的隐藏功臣,它把象拔蚌的甜往上托了一层。一点点白胡椒的辛香作为收尾,让整道菜不至于停在“鲜甜”那一个平面上。
这是十足的下饭菜,妙。
这两道菜放在一起看,就能理解辉师傅做菜哲学里很重要的一条,对火的尊重。
潮粤菜历来重视火候,但火候这件事在不同厨师手里有不同的理解。有的厨师把火候理解成“控制”,意思是把温度和时间精确地卡在某个数值上;辉师傅的理解更偏向“敬畏”,意思是火本身有它的脾气,厨师要做的是顺着这个脾气把食材最好的那一面引出来。
汆烫五秒、爆炒二十秒,这两个时间数字看起来是技术参数,但背后是一种对食材性格的理解:哪些食材必须用极短时间高温来“瞬间锁定”,哪些食材必须用慢火长时间来“温柔展开”。这个判断力,是一个厨师真正区别于另一个厨师的地方。
四、主线之外
主线之外,这一晚的其他菜品同样值得留下几笔。
珍菌烧鹅卷:
作为开场,烧鹅的油润被珍菌的菌香化解,第一筷子就把整桌人的味蕾打开。
潮式炸豆腐:
是个让人会心一笑的小菜,豆腐外壳是蜂窝结构,咬开之后内陷是流质的,外脆内浆的反差感很潮汕。
椒麻泡春笋:
走的是清新路线,春笋的脆嫩配椒麻的微辛,是夏天前奏。
潮式生腌牡丹虾:
这一道,最妙的是顶上那一朵紫苏花。紫苏的香气把生腌虾的海洋感往“花园”那一端推了一步 海里的味道里突然多了一缕岸上的草木气,是非常有想象力的一笔。
香椿韭菜拌蚌仔:地道的春令时菜。
白切红树林海水鸭:则是粤菜白切的本格表达,红树林海水鸭本身就是岭南独有的食材类型。
热菜里几道也各有看点:
五指毛桃清炖山谷鸡:
用的是广东河源的客家做法,这是唐师傅的家乡味。整盅汤不加一滴水,全靠鸡本身的水分慢炖一个多小时,五指毛桃的椰香混着鸡肉的醇厚,是非常治愈的一盅。这道菜的位置很值得玩味,前面所有菜都在讲潮汕和粤式,到了这里突然出现客家。这是主厨在这桌菜里留下的个人签名。
春笋酸菜煲雪花牛肉:
的酸味里带一丝甜,雪花牛肉的油脂被春笋的清和酸菜的酸双重化解,是一道下饭却不腻的硬菜。
咖喱蚕豆煮斯里兰卡肉蟹皇:
走南洋路线,蟹皇的浓郁配咖喱的辛香和蚕豆的粉糯,是很典型的”湾区味道”——粤菜骨架,南洋调味,本地食材。**清炒沙洲韭黄**作为收尾热菜,回归极简,韭黄的清甜本身就够撑一道菜。
甜品部分,冰花柠香金耳亚答子:
走酸甜清爽的路线,金耳的胶质配柠香的清,是非常东南亚的一笔,也是这一晚整桌菜的最后一个轻巧落点。
整桌菜从头到尾的风味结构,是辉师傅讲的那套“湾区味道”的具体演绎:既有潮汕的咸菜、菜脯、鱼饭逻辑,也有粤菜的白切、清炖、蒸鱼老法;既有客家的清炖体系,也有南洋的咖喱表达;既有本港的响螺、闽东的黄鱼,也有加拿大的象拔蚌、斯里兰卡的肉蟹。湾区在这一桌菜上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个味觉拓扑结构。
黄景辉与团队的做菜哲学:四条线索吃完这一桌,再回头看辉师傅这个人,他做菜的方法论,我觉得可以拆成四条线索。一是向外推广的能力。
辉师傅主理的潮粤餐厅已经铺到曼谷、新加坡、雅加达、广州、深圳、北京等地,七家高端中餐食府落在亚洲不同的城市坐标上。这件事的意义不在商业层面,而在于把潮汕这种长期”内向型”的菜系,主动放到全球城市的高端中餐版图里去重新争取话语权。二是向内挑战的判断。
辉师傅反复讲一句话:对食材最大的尊重,是理解它。这句话听上去像正确的废话,落到具体的烹饪现场却是非常苛刻的工作要求。加法靠想象力,减法靠判断力。判断这条黄鱼用煮还是用蒸,判断响螺该汆几秒,判断什么时候一滴酱油都不该放,没有菜谱可以告诉答案,全凭厨师对食材本身的理解深度。三是向时间索取的诚意。
一个厨师做了三十年菜,他对故乡的惦念、对成长的反思,必然会沉到手艺里。区别只在于,有的厨师把这些东西放大成营销话术,有的厨师把它们含住,作为手艺的底色。四是向火索取的敬畏。
火候在很多厨师手里是“控制”,温度精确到几度,时间精确到几秒。辉师傅更接近“敬畏”,承认火本身有脾气,厨师的工作是顺着火的性格把食材最好的那一面引出来。响螺汆五秒、象拔蚌爆炒二十秒、黄鱼平底锅焗四分钟,每一个时间数字背后都不是控制逻辑,是判断逻辑。四条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厨师坐标系:空间、技艺、时间、手感。少一条都不够。
五、关于”湾区味道”的一种解法
回到开头的问题:粤菜在深圳如何自处?
吃完这一桌,我的答案是这样的:
深圳的粤菜,不需要去对抗“深圳速度”,也不需要刻意去守“传统正统”。它真正要做的是把粤菜的技法体系当作一个底层操作系统,然后在这个系统上跑各种各样的应用,可以是闽东的黄鱼,可以是加拿大的象拔蚌,可以是斯里兰卡的肉蟹,可以是河源的客家鸡汤。系统的稳定性来自于技法和味型的根基,应用的丰富性来自于食材和文化的开放度。
辉师傅讲的那句“根扎在传统里,枝叶向着未来生长”,不是一句修辞。它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工作方法。东湾的“东”指向文华东方的国际酒店体系,“湾”指向粤港澳大湾区的本地文化语境,这两个字本身就把这家餐厅的工作方法写在了招牌上。
而师徒两代人在这桌菜上的合作,也是一个具体的方法论,师父负责把格局立住,把味型的根扎深;徒弟负责把细节落实,把当下的语境接稳。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传承关系,是一种分工。粤菜要在深圳这样的城市里持续生长,必须依赖这种代际之间的清晰分工:一个人守住“不变”的部分,一个人去试探”可变”的边界。
这一晚最让我有所触动的,并非某一道菜本身的精妙,这桌菜整体呈现出的那种从容感。它不焦虑,不刻意求新,也不固执守旧。它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四月末的深圳,海风带着暖意拂过天际线。这一晚的“湾流归海”,从宁德三都澳的海域出发,一路游过了潮汕的咸菜、广东的豆豉、河源的山谷、加拿大的近海、斯里兰卡的远洋,最后停在这张餐桌上。
一条黄鱼,三种走法。
一桌菜,一座城。
一对师徒,一种粤菜在当下的活法。
这就是东湾给出的答案。
东湾 The Bay by Chef Fei
地址:深圳市福田区皇岗路5001号深业上城A座深圳文华东方酒店1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