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出门花钱的第一家店是一家环保风格的香水个护店,买了瓶身体乳和香水套盒。身体乳的香型叫做hugs,像是刚生长出来的的白玫瑰花骨朵,不是甜香反而有种闻起来令人感到稳定的苦感。英文中讲喷香水叫wear perfume。学wear第一个知道的意思是“穿戴”,常常会说穿外套穿裤子,但我从来没想过可以穿香水,不过听到也会觉得很妙。气味怎么不算是当日表达的一部分呢?
刚落地深圳耳机恰好随机播放到卫兰唱的《夏日倾情》,出机舱时酸酸的潮潮的气息迅速扑了上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植物汁液、海水腥气和人群汗水混合发酵的味道。从北京相对干爽的气候过来,皮肤和鼻腔会比往常更敏感地捕捉到这种变化。我一时还没适应,只和自己说就当成把水汽穿在身上。
第一次真正感知到南方空气有自己的专属味道是在香港,推开宿舍的门便闻到了酸酸的馊味。我很慌乱,以为是自己身上或是衣服没晾干发酵出的味道,不好意思地和室友确认是否也闻到了这股酸馊味。她也叫Wenqing,只是后面一个字不带三点水。人如其名,很有文气,积极向上,很有好奇心和探索欲,很符合广义上大家对青年一词的期待和想象。当时我们考完笔试立马跑出去逛街,完全没有管第二天还要继续进行的考试。她陪我打卡想吃的早茶店,帮我买东西拼单凑折扣,我想吃西瓜抱了个小的下山回寝室她帮我切开,当时我的手机网络有问题一路全靠她给我开热点才能不失联。
一晃七年过去,我们还在当年认识的地方见面。在一个可以看到对面山海迷蒙的露台,她请我喝奶茶,逐渐拼凑出她这几年的读博经历。博士前几年过得很舒服,遇到一位很佛的导师,她完全没有在搞学术,拿着奖学金在海上玩水、学柔术,试了一堆五花八门的爱好,还考了个急救证。24年不算出去玩光回家就回了四趟,每次都待了一二十天,待得她爸妈都要问“你真的在读博吗”。
最后的结果是人爽了结果飞了,今年毕业手上只有两篇成型的论文。高校非升即走太卷了她不喜欢,业界她没有相关实习也没坑位,今年毕业之后准备去天津一家国企当管培生。她说当时能拿到这个offer很开心,没想到现在博士毕业找到的工作其实当年在本校硕士毕业也能找到,最后悔的事是22年没有转mphil毕业。我问她后悔读PhD吗?她说不后悔来这里念书,毕竟那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了。收到消息前一天还在抱着电话对爸妈哭没书读了只能回中大接着读研。这也算是提前结束了申请季,整个大四和大三暑假都过得非常潇洒快乐。
我想当时如果这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一定没法克制自己的虚荣心,继而把自己推上了一条当年觉得很厉害的路然后痛苦若干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毕业。早在本科跟着老师做科研的时候就已经初见端倪,每周都要开组会,每周都要拿着结果去找老师办公室,但大多数时候屁都没做出来不知道要汇报什么。当年还是第一次开这种PhD summer camp,我拿着被港大拒的个人陈述和论文框架改了学校名转头发给港中文。朋友说现在已经很少有本科生能入营了,绝大多数都是手上有发表成果的研究生。彼时我还有点学术理想,想做health econ,朋友介绍现在系里已经没有在做这个方向的老师了。她做trade and labor,不做宏观自然很多业界岗位不对口,搞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也没出去实习,只是一个博士的头衔没什么用。我问当年向我们狠狠宣传刚挖来的发了top5顶刊的大牛,带出来的学生去向有很好吗?朋友沉思了片刻,介绍说他现在是系主任,手下的学生前两三年只是做助教,名字只会出现在致谢里,署名完全与己无关。等到后面几年开始写论文,大牛的要求又很高,总要改了又改、一改再改,他不满意的东西宁愿作废都不会往外发,结果就是他手下的学生毕业都得七年起步。天呐!一个博士要读七年!到底是什么样的伟大前程值得我在这里读个经济学读七年呐!朋友接着:你知道现在还有pre-doc吗?我说那是什么玩意儿?就是读博之前读个预备博,到了时间还不一定正式能拿到博士录取资格。博士毕业之后还有post-doc,这个圈子就像养蛊一样。我听沉默了,假如真的如我当年所愿去做所谓非常有意思非常有价值的health econ,我会怎么样呢?我想了想学生时代自己的心理素质,那时的我习惯于把痛苦和内耗织成一条围巾围在脖子上,三伏天也不会摘下来。
Note: 一个曾经是监狱现在楼里开满了洋气小酒馆的地方,但参观了过去囚禁着每个犯人的小房间,我想起下午的谈话,我要是读博等于自己把自己关起来
晚上从沙田又折回中环,等大学同学下班一起吃饭。刚见上时她班味儿很重,一副被工作榨干了的样子。我说你在中环这么洋气的地方当都市丽人诶,她朝我苦笑了一下。进一家台湾小馆子吃了面,听她吐槽完那天内耗的心路历程,给她讲了我工作上遇到的破事后才感觉她终于没有那么累。我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当街溜子,去了大馆,见了曾经是监狱现在开满bar的洋气地方。出来之后她说起这是她和现在男朋友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他们在dating app上聊了四五个月第一次见面,然后决定在一起,几年过去了直到现在每天晚上还是会一起出门散步。
在中环港口吹风的时候,我掏出白天逛到的蓝色小马贺卡递给她。我说,我问你那么多问题,读研上学体验好不好,工作之后跳槽又是为什么,现在平时有没有朋友出去玩,因为我很想知道我们没有见面的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我希望你开心。她还是不喜欢现在的工作,脆弱敏感的infp小蝴蝶就是很容易内耗。我说当时你找工作就是为了四个月后可以续签拿永居,既然这是主要目标,那就坚持一下,四个月你没问题的。一开始她听我在现在的公司待了快五年,以为我干得很愉快,我把那些躲进卫生间哭、因为工作一晚上没合眼、当老板出气筒、被同事甩锅、被下属甩脸子的事全都拿出来讲给她听,好为人师地鼓励她多和直属上司沟通,尽量调整心态,多给自己找些锚点,能有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彼此之间真心关心的人是很幸运的事。
我们上次见面还是新冠前的大三。理论上我们是同班同学,但真正的认识发生在互联网上。她在微博上狡兔三窟,一会儿叫最爱奶茶和培根的老虎(英文直译),一会儿叫莆田假鞋妹(正宗中文)。她发过一条很好笑的微博,背景是她在院里一个很能糊弄没见过世面大学生、大家哼哧哼哧打杂只为了一封推荐信的项目组里打杂,老师请学生聚餐,很多人觥筹交错争着抢着要给老师敬酒,虎姐不为所动,“我是冰山美人”。
认识之后她提前到教室帮我占座,听不懂博弈论的时候相互传小纸条。更多的还是一如认识方式在线上当网友。申请季里我给她甩了一堆一亩三分地和ChaseDream论坛帖,我的中介老师给我讲了什么BA方向的东西我又同步给她。她说认识我是她在经管院发生的最好的事,最焦虑的时候感谢我救了她,毕业时给我寄了一本《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Date: 2019/04/09
Location: 武大计算机大楼一楼教室
Note: 每颗石头都有自己的位置。想起Sheldon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对着所有人说This is my spot.
虎姐帮忙占座那儿是一个很大的阶梯教室。我们名义上坐在一起,实际中间也会隔开三四个空位而不是挨在一起。这似乎是我们之间关系的具体写照,需要对方帮助的时候可以马上出现,但没有黏黏腻腻,没有亲亲热热,我们之间有的是几根看着极其脆弱的蛛丝。我们彼此都有地理和心理上距离更近更适合的朋友,平日极少分享日常。
她说我没怎么变,只是更开朗了一点,现在能量很足的样子,她和我吃了一顿饭就很受感染,觉得自己还是社会化程度很低,情绪太容易因为这些事受影响。
我说当年吸引我想要和你做朋友的点你还没有变。那些所谓的社会化程度到后来你一定会有的,你会知道要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但是少年心气一旦失去就不会重来。那些青涩,愤怒,脆弱,是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
见面时我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北京,连玩一趟都绝对不可能,那我就来香港看你啦。她笑着说你真的很懂我。
马上要说拜拜了,绕路送我上地铁前她低着头,结结巴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去北京的话,我肯定会和你说的!
这就是我的infp朋友们。这种我张口就来不用耗费一丁点力气的话,对他们来说像小孩子学说话一样不熟练,这也是我最喜欢他们的地方。刚认识的时候不会自来熟,看上去还有点臭屁,确认可以玩到一起之后就会把你当自己人,心里怎么想的脸上就是什么表情,想到什么说什么。每天一副看上去要挂了的样子,躺在地上不肯起来一边玩手指头一边说我就烂,但其实是最相信爱和希望的人。脆皮外壳包着一颗钻石心,善良澄澈又坚固。每次我强装镇定和他们说我不相信任何东西了,他们身上的赤子之心都让我觉得可以再相信一下子。
和Jinsha在深圳湾面基吃完炳胜之后,她回去继续上班,转头又发来消息说自己话太多了,下次来北京要做一个礼貌的倾听者。其实我觉得挺好的,她说话突突突像连珠炮,很有信息又没有口癖,听着很清爽。而且没有场面上的寒暄,刚坐下时也没有假笑。她套着大t恤就是我印象中标准的老广打扮径直坐下。一问是长沙人,我认为两湖人民可以算是半个老乡。她自小喜欢文学,如果不是家里人极力劝阻应该会加入中文系。她描述起大学躺在图书馆地上看书看到天昏地老时一脸沉醉。我很喜欢她描述的画面,也喜欢她描述的神情,也很羡慕,因为大学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所有时间心思都用在了卷不动的内耗里。饭间一大半时间又在聊工作,但没意思的金融、没指望的行业前景没什么好记录的。我听到她说她和她家属是绝佳的金融理工追涨杀跌组合笑出猪叫,下一句她说很烦办婚礼期间什么人都能凑上来评论指导一下心沉了一下。我没结婚的时候有人通过自己找到了对象证明自己赢了,她结婚的时候又有人冒出来通过自己结过婚证明自己知道的多。结成婚结过婚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吗?为什么这个东西它永无止境啊!
从一开始还没约好见面到后来见完分别后,她给我发来了几箩筐东西店铺链接,有各种菜系的饭店,有奶茶甜品店,知道我下午去华侨城晃了一圈又分享了自己很喜欢的香水买手店和书店,附言“我给你随便发点 你也不用回 有空看着吃吃喝喝就行”。
我开始星星眼,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懂回复消息也是需要耗能的。我又交到了想要继续接触的新朋友。她给我带了自己的婚礼喜糖,说也不知道有什么魔力,每个收到喜糖的朋友都在工作或生活上收到了好消息。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传递幸福的礼物了。
本硕同校学历史的同学Yijiao在深圳当初中老师。晚上一见面就感觉她沉稳持重了不少,和印象中的活泼女大已经有了几分出入。她说最成功的老师就是学生见了你要抖三抖,她现在就在往这个方向努力。但细看还是麻辣教师,戴大黑框眼镜,穿oversize大外套,背花里胡哨的diesel,像y2k风格的日本人(对不起我的形容就这么刻板印象,我先道歉我知道)。饭后遛弯时给我热情介绍旁边一个半透明厕所,说在里面上厕所的时候可以看到外面的人,外面也可以看到里面的人的影子,邀请我来都来了进去上一个。我表示感谢然后婉拒。
现在都说要给学生减负,于是任务派到了老师头上,变成老师参加演讲比赛书法比赛,她:“爱比赛的人有福了!”各方各面的考核一个接一个,我问师风师德这种虚的东西咋考呢?Yijiao一言以蔽之,不和学生谈恋爱就是过关。工作之后她都是和同行教师朋友一起玩,寒暑假最喜欢往东南亚跑,但不喜欢运动,什么都试过了还是最喜欢静止。不喜欢一个人住,和一个室友一起合租,说自己独居会变得极其不自律,不吃饭不搞卫生就粘在床上,但现在也不用做,她室友特别喜欢做家务。
我:天呐好好!你活成了男的,你有一个老婆!
Yijiao说我骂人,竟然骂她是男的。
她说现在的小孩思维很活跃,常常问出一些她从没想过的问题。我问她这种时候会怎么回应呢?她说会直接讲自己不知道,但会课后查资料看看下次能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我朋友这样的人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学生也不再迷信权威,我觉得现在的师生关系应该会蛮好的。
她们都很喜欢深圳。Jinsha说深圳是唯一一个开车一小时就能看到海,有一刻钟就能爬个山的一线城市,Yijiao说喜欢这里的气候,喜欢这里是年轻人的城市。
深圳地铁线的编号已经来到了20,换乘走起来也不会觉得很远。地铁站名像玻璃一样透明,华为所在的站就叫华为,机场所在的站就叫机场。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简单,响亮。就像打招呼说“你好,人!”广东人起名就是这样,管朱槿就叫大红花,黄色的小果子就叫黄皮。
虽然朋友们不约而同提到这里是文化荒漠,没什么底蕴积淀,但我见过的每个来这里的人都很喜欢这座城市。黄葛、榕树和小叶榄仁此起彼伏,三角梅和火焰木流淌其中。这里很新,新到给每个刚来的人都留出了空间来写自己的故事,我能感觉到的是人在这里有期冀,有愿望,有对建立起自己生活的相信。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点,朋友说她在深圳五年从来没有听过谁说自己是深圳人,好像没有深圳土著的概念。问起是哪里人,深二代都会提起自己父母的祖籍。大家都觉得自己是新来者,也都觉得自己是原住民。
在深圳一天逛了三个商圈。中午去深圳湾的万象城,宠物友好的概念一看就知道是新建的,孱弱的树靠着支架,果不其然二期是去年国庆开的业。我对万象城的招商很好奇,为什么全国各个地方的店都差不多,这里的差不多并不是所谓上市品牌在各地都有门店,而是武汉开起来的野果、Need之类的网红店云贵川bistro同样席卷了北上深。图新鲜可以去打个卡,吃所谓很出片的饭,也不能说不好吃,但的确毫无灵魂,吃了一家等于吃过一系列。
又逛了会儿,后来发现这里最喜欢打的口号就是“首店”,国内首店,华南首店,第一名真就这么有吸引力吗?商城在这里用首店吸引流量,不可避免就会加速店铺的更新迭代。店家们也像二级的基金经理,一旦短期表现不好,资金就会立马被赎回换新的产品。只想好好吃顿饭的消费者也好惨,做错了什么要被当成小白鼠排长队试验这些结果未知的网红店。
下午又去了华侨城创意园随便走走。园子里乍看更随性一些,文创、饮食、咖啡、衣饰杂糅在一起。这里的东西出现在北京的798,杭州的天目里,贵阳的青云集市,成都的源野,我都不会觉得奇怪。(除了刚走进一家书店,进门处曝光最高的架子上摆的是竟然是东边野兽?!书店竟然愿意给一个个护品牌如此高的推广)这样的东西见到第一次会惊艳,后面我就不会了。我很想问,大家不会感到厌倦吗?标新立异到后来不过又是新一轮的同质化。
但我还是很喜欢这里的绿化,树是菠萝蜜,花是三角梅。那天下了一会儿雨,工作日里人并不多,这里还是有一些底蕴在,旧厂房,高高粗粗的树木,有时光住过的痕迹。没有cbd的高楼,也没有互联网科技园,有一些工作室,也有藏在三角梅居民楼后的小餐厅。当然,小红书让这些无所遁形,还是有很多一看就是做自媒体的网红来这里排队打卡。
晚上去的是龙岗的大运天地,开业也不到两年。新地方的好处是基础设施会考虑进更新的意见,当人的基础需求被满足,后面自然会产出更多让生活更舒适更方便的想法,比如专门仅有女厕的洗手间、化妆间和母婴室,以及外面会设标牌说明下一个附近卫生间的方向和距离。
商场旁有一个很大的体育馆,常有演出。我和朋友散步看到好几个指示牌写着郑润泽演唱往这边走,这谁?我和朋友都没有听说过,拿出检索工具一看还是不知道。我变成了所谓只听老歌只认识老面孔的人。
附近有几所中学,可以看到很多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谈情说爱,坐在水塘边,蹲在墩子上,你看着我,我听着你。青春的气息和二十度的风一起扑面而来。
也有很大的空地,居民在这里遛狗遛娃放风筝,水塘里还有天鹅,朋友说白天附近还可以见到梅花鹿。它确实如名字所说是一方天地,把商区、公园和体育馆贯穿在一起。这里没有商场楼顶的概念,很多过道都直接暴露在户外。
最近深圳的晚上很舒服,温度湿度正合适,有种久违的畅快,完全不想回到室内。每天晚上在外面走路的时候心情都像是小偷,我何德何能没有付出任何就能享受到这样的春夏好时光。
Note:当我急着上洗手间看到这种具体数字时会觉得心安一点
Note: 夜晚看到对面的体育馆,我对朋友说你看,是山
Note: 太青春了!我上学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机会!
但我对深圳也不是全无意见。在大梅沙,走在步道上,两边枝叶又繁茂,突然冒出一块大石头,上面一个巨大的红底单字,廉洁的廉。我不懂我大受震撼!到底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创意,在大海边,在树丛中,在一个如此天然的环境里,中文汉字千千万,偏偏放一颗人造石头刻单字地振聋发聩教育往来行人要讲廉洁不能贪污!有没有人能出来讲讲这是什么逻辑?这二者有一丁点关系吗!人类你的ego大得着实很聒噪!
Note: 蹭上妹妹的洞洞鞋去踩水,这是广东人的最高礼仪
Note: 一家店能同时做好这两个菜系,我是不信的
此行见了四个朋友,每天回去还和借宿处的阿姨聊了会儿天,连打车师傅我都夸了一句“我很喜欢你的歌单”,喜欢方大同孙燕姿的人审美差不到哪里去。唯一见到但基本零交流的就是阿姨女儿,比我小五岁的妹妹。我对二次元一无所知,对不用打工全然支配自己时间的生活心存嫉妒,我想不出任何共同话题。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要年轻人出于礼貌来应付我的交流,大谈特谈自己并不了解的新新事物才是真的老人味很重!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次来阿姨家里住最重要的原因是想和我妈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聊几句,我很好奇女儿眼里的我妈和朋友眼里的我妈会有很大区别吗,我妈的少女时代长什么样子呢?
阿姨说我妈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无论外貌还是性格,说明我妈过得很好,生活很平和,没有什么需要她做出改变的理由。她又讲起自己很多年前有一天晚上大出血,去医院查出很严重的病症需要切掉子宫,她就在生日那天自己去做了手术。我问她你害怕吗,出血害怕吗,做手术害怕吗?她说都不害怕,对于这些她的态度都是知道了去治就好了。我又问这么多年你有过害怕的时候吗?她眼神垂下去,说只有一次。当时坐她旁边办公的同事感染上新冠,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免疫系统很脆弱,很可能马上也要查出来两道杠。当时对此大家都是未知又恐慌,她很怕自己走得太突然留下一个对家里事情一无所知的女儿。妹妹还很小的时候她怕某天夜里晕过去小孩子很无助,自己在门背面贴了张纸,上面写着急救电话和就近亲戚朋友的联系方式,每天耳提面命告诉女儿有问题就打这些电话。这次也是在一个笔记本里写了所有账户密码和相关要交代的事情,和自己妹妹打了招呼本子放在哪里,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记得告诉自己女儿有这么一个本子。妹妹坐在客厅沙发上摆弄二次元小卡,我一直以为她没有在听我们说话,结果她突然插了一句“这些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妈讲过她生我的时候用了很长时间,看见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想我又要把她的路再走一遍了。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呢?遗憾,心疼,叹息吗?从我妈和阿姨这辈以及比我大十几岁的女性身上,我意识到自己以前非常傲慢地认为自己接受了更先进的女性觉醒教育,但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也会对自己的生活有极其敏感的觉察。不止一次地听到母亲对自己女儿强烈建议要有自己的孩子,强烈到可以去父留子,包括但不限于我妈对我,同事妈对同事等等。和网上生育是压迫的论调不同,现实中这些母亲将“只有女性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看作一种恩赐而非诅咒。我太好奇了,我给我妈究竟带来了什么,其他小孩又给自己的母亲带来了什么,妈妈们究竟从中获得了什么能始终拥抱着这种相信。
离开深圳赶飞机前,阿姨对我叮嘱的最后一句是身体不舒服不要怕,不要拖,特别是你一个人在外面,早点去医院看看,没什么事的。
不要怕。不要拖。我在心里默念。
现在出门去哪里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和一些很久没见或从未见过的朋友见面聊天是我最期待的环节。我非常喜欢和旧人聊新话,这是我能做到为数不多的始终往生活里注入新东西的方式。
去年有段时间在想的问题是我究竟想要怎样的生活,包括但不限于我究竟未来要在哪里生活,想要和什么样的人组建家庭,我想要的幸福从何而来,往回反推需要我想清楚很多东西。我还是没想清楚,更是说不明白。去杭州见朋友的最大感触是对于我们想要的好生活,我们每个人都得非常积极争取才能往前靠近一点点。我们需要想清楚自己究竟最想要什么,最不能忍受什么,拿可以妥协的去换最在乎的,用可以忍受的去换不必忍受自己不能忍受的。
“我不再需要你喜欢A我也喜欢A来发展友谊了。”大家到这个年龄都已经逐步建立起自己的信息库,随意检索一个关键词就能定位出相关的亲身经验和个人看法。当我们开始交流,取并集,这个共享信息库就会变得更加全面。在交友上我也越来越不看重有共识这一点了。千人千面,一人也能有千面。长大和成长的过程中就是会看到越来越多的东西,边界逐渐模糊,能被白纸黑字清楚记录或是拿到明面上摊开来讲的东西越来越少。所谓的兼容并蓄并不值得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不可避免地,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实现的。我们总有一面能和对方的某一面找到呼应。也接触过所有共友一致认为温柔体贴很有魅力的朋友。相处下来我发觉对方只是说话音量及音色温柔,内里其实非常刚硬。我们能保持表面和平只是出于自己的教养,并非真的对彼此有多好奇、多想和对方深入接触。我很少对人有这种情绪,保持距离,也不想表演出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直到后面我才意识到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看上去什么都可以,其实对自己认定的东西寸步不让。看上去言行没有侵略性,其实说了一大堆以后依然对这个人没什么了解。我第一次直观看到了自己的难搞尖刻是什么样子。
玩真心话大冒险时总是会浪费掉提问的机会,其实根本不想问什么,对这种满足窥私欲的场合问答我没有任何兴趣。如果你愿意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相信在某个彼此都很放松的场合下,对话会像涓涓流水一样静静流淌。我们会看到彼此的神态,听到表达时的语序和停顿,那才是我们真正开始交流的时候。
我依然对人有好奇心。我非常需要新东西,这个栏目到现在我断断续续写了三年,我写不出什么新东西了,我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写。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但是似乎总是殊途同归,本质上又有多大区别呢?现在出门相机都懒得背。一个朋友刚结束游轮旅行,我问她好玩吗,她说就那样吧。她刚拿到第一个月全职工资在澳门换了很多现金拿在手上的时候,是对出游最兴奋的时候,然后就再也没有那样的心情过了。
我对这种重复感到厌烦和苦恼。同时还有一种对自己的不满,不满自己很久没有新的观点,不满自己即使有新感触也像是一团毛线似的无法清晰阐述出来。脚步和语言都有其无法抵达的地方,我以一种无力感接受了它。即使去到了非洲,登上了月球,我意识到自己很难再获得哪些新的东西。我只是进入,我的角色还只是一个消费者,消费者的本质是什么呢?是接受,是在有限的选项里做选择。可是我不想。我想当创造者,哪怕是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我希望对方进入我的语境,按我定义的规则玩起来。
我想拥有这样的一天。
我对自己的失望在吃到盐焗花螺消散了。之前吃过的花螺都是生腌或熟腌,这次发现盐焗这种烹饪方式和花螺很搭。花螺肉质紧实有韧性,不像有些鱼肉很嫩,筷子一碰就碎。腌制虽然入味,但脆弹的口感在长时间的浸泡中会被削弱,反而和盐焗这种粗砺的方式更加和谐。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食材,也有很多种烹饪方式,但是有些食材和方式就是一一对应的关系。比如蚕豆和豌豆都是春天里的豆子,却因为质地和风味的差异去向了不同的归宿。豌豆更嫩些,适合清炒或撒一把在淡汤里就会有清甜味出来。蚕豆的肉质更硬更老更粉糯,适合在底味更重的菜肴里出现,比如红烧,烧排骨里加上蚕豆和春韭很有滋味,尤其是临出锅时淋上一点花椒油,既能压住蚕豆里的青草涩味,又能和排骨的肉香、韭菜的辛香错出层次来。
在已有事物间找到最紧密最契合最意想不到的联系,搭配出奇妙的组合也很有意思。如果无法成为一名从零开始的创造者,能当生活里的厨子也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