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到对面公交站牌,对着驶过来的公交车拼命挥手。
暮色里公交车“哗啦”打开车门的声音,是我至此听到过的最动听的音符。我两步跨上公交车,隔着窗玻璃对着店里的老人挥了挥手。老人可能看不到,但他一定能感应到我的感激之情。
摩的司机骂了一句,悻悻离去。
公交车发动了,刚才的焦急不安一扫而光,我的心安稳下来。
公交车上就我一个人,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车从荒凉的郊区村落驶向深圳最繁华的腹地。
深圳的夜色真美啊!美得让我感到词穷。也许是上天的星子艳羡人间的繁华,它们披上各色彩衣盛装奔赴到人间赶一场盛会。它们停留或流连于建筑物上、路边、草丛里、水里……像元宵节盛放的礼花停驻在夜空。
那一晚,我倒了五六次车才回到厂子附近,彼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还好,赶上了下中班回宿舍的班车。
回到宿舍,宿舍里的姐妹都关切地问,你跑到哪里去了?大家都以为你失踪了。
第二天,我一上班,HXH就红着眼睛告诉我,CHJ昨天夜班受伤了。我很吃惊,我们这条线一直四平八稳,各个工序几乎都没有危险,CHJ怎么会受伤呢?HXH说CHJ一边干活一边跟她讲话,从日常小事到三侠五义,从三侠五义到孙悟空七十二变。说话间就分了神,他用眼睛看着HXH,手上只凭肌肉记忆去操作,结果汽枪打入手掌(我对这道工序几乎没有印象,它不是每天都有,它需要些力气,所有这道工序一直由男工完成。我只听到“砰”一声,“砰”一声,像是汽枪发出的声音)。
此时,HXH满眼忧伤,甚至还噙着泪水。她还没有下夜班。因为CHJ受伤、送医耽误了一些时间,积存下来未完成的板子HXH主动揽了下来。
CHJ长相酷似于陈坤,是厂子里少有的靓男,但他跟陈坤似乎又完全不同。陈坤属于忧郁型,而CHJ则不一样,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嘴里总是嚼着口香糖,对什么都不屑一顾,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现代版嬉皮士。
他是我在工厂见过的最另类的一种人。别人都是为了加班去Z组长那里献媚,而他从来不加班,即使Z组长安排他加班他也不加。我们打工的目的是挣钱、存钱,而他的人生原则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听说他已在厂子里干了好几年了,但依然没有积蓄。这让Z组长很是恨铁不成钢,多次大骂他,你还想不想娶个媳妇了?
我们线上都知道CHJ喜欢HXH,但HXH私下里说过,CHJ虽然人很好,也很善良,但是吊儿朗当,不是过日子的人,不能托付终身。这跟我们大部分人的看法一致。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车间里再也没见过CHJ。倒是在宿舍区见过他,他穿着人字拖,用白纱布吊着一条胳膊,到处串门打牌。还是满脸笑容,还是吊儿朗当。HXH去看过他几回,给他买过水果和香烟,后来就不再去了。
我很喜欢HXH,她待人热情、坦诚。我至今还记得我们一起行走在厂区大道上,她挎着我的胳膊给我说,她打工七、八年了,已存了十一万,她就要辞工回家了,用存的钱开个小店。看得出来,她对未来充满希望和向往。
此时,我却生出忧虑来,我的未来在哪里?我将来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来深圳已有一段日子,起初的新鲜感一过,涌上来的却是飘浮感,感觉自己像是浮萍一样没有根基,心里便很不踏实。
此时,我已领略过几种完全迥异的人生态度。比如WL的超脱,只追求自己的精神世界,对功名利䘵看得很淡;比如FQ的吃苦耐劳,一门心思挣钱、存钱,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比如FM和HXH,有着明确的小目标,积极实现,知足常乐;比如CHJ,今朝有酒今朝醉,不问今夕是何年?
就在我苦闷彷徨之际,我遇到了ZL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