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深圳的空气里还浮着层薄薄的暖。我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站了会儿,看着底下街道上红灯笼一串串亮起来,像谁随手甩了串柿子。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张硬挺的银行回单——两瓶茅台,3000多块钱,顶我小半个月的工资。我咂了咂嘴,舌尖泛起一种奇异的滋味,不全是疼,倒有点像小时候爬树摘杨梅,手心被粗糙的树皮磨得发烫的那种感觉。
我是隆回山坳坳里长大的。那地方,山是皱的,路是拧的,日子是晒在竹竿上总也晒不干的旧衣裳。我爹喝了一辈子酒,从前是自家酿的米酒和红薯酒,后来是村口小卖部玻璃坛子里的散装白酒。酒瓶永远是白色或褐色的,在掉漆的八仙桌角蹲着,像沉默的伙伴。爹常说,酒嘛,进到肚子里都一样,一股热气。可我记得,有年邻居家儿子考上公务员,摆席时开了瓶茅台,爹抿了一小盅,回来路上没说话,快到家门时才嘟囔一句:“嘿,是不一样,滑溜溜的,不拉嗓子。”
那句话,像颗生锈的钉子,不知怎么就钉在了我心里。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的楼矮下去,山高起来。我脚边放着那个印着专卖店烫金字的纸袋,显得格外扎眼。对面坐的大叔瞟了好几眼,终于开口:“后生,带好酒回家?”我点点头。大叔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孝顺。不过这酒啊,给老子喝浪费,他喝不出好赖。不如折成钱实在。”我也笑笑,没接话。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枯田,心里想,有些事,可能就图个浪费。
进村时天擦黑了。我家那栋两层砖房,在暮色里像个灰扑扑的火柴盒。烟囱冒着笔直的白烟,是娘在灶上忙活。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头一明一灭,像只独眼。看见我,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视线先落在我脸上,然后很快地,极不自然地,扫过我手里那个纸袋。
晚饭是腊肉、血粑、满碗满碟的扎实。话是零碎的,问深圳的楼,问地铁挤不挤,问一万块钱工资一个月在那边够不够活。爹话不多,只是喝酒。他拿出了自己平时喝的十块钱一瓶酒,给我也倒了一杯。我端起杯,抿了一口,那股辛辣的冲劲儿直顶脑门。我放下杯,终于把那个一直放在堂屋边上的纸袋拎了上来。
“爹,给你带了两瓶酒。”
纸袋窸窣的声音,在忽然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爹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接过来,没马上打开看,只是掂了掂分量。“花这钱做么子。”他说,语气是平的,听不出情绪。但他没放下,就那么拿着,进了里屋。好一会儿才出来,手上空了,坐下继续扒饭,耳朵根却有点红。
那两瓶茅台,后来就站在堂屋正中央的神龛边上,和爷爷奶奶的遗像、还有几个干瘪的桔子作伴。深红的包装,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个突兀的、穿着缎面礼服闯进田间地头的不速之客。
消息比风跑得还快。第二天,附近几个邻居就知道了,老李那崽在深圳发了迹,给他爹拎回来两瓶“飞天”,听说一瓶都要一两千。于是,来串门的人就来了。三叔公来了,背着手,绕着神龛转了两圈,凑得很近看,像在研究出土文物,末了说:“嗯,是真的,这飘带,这帽子,假不了。”村支书来了,坐下喝茶,眼睛瞟了好几回,笑着说:“老李,有福气啊,儿子有本事,也孝顺。这酒,得留着过年三十喝吧?”就连村口开小卖部的远房表舅也来了,聊了半天盐价,临走时像是忽然想起,指着那两瓶酒对我说:“这酒啊,价钱硬,我们这,有人收。真要出手,跟我说一声。”
爹一律只是呵呵地笑,递烟,倒茶,不接话茬。等人走了,他就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两瓶酒,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那酒静静地立着,不再仅仅是酒,倒像成了个演员,被摆在生活的舞台中央,照出各种各样的目光——羡慕的,探究的,算计的,不以为然的。
娘悄悄把我拉到灶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亮起来,映着她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你爹啊,”她压低声音,“昨晚半宿没睡。天刚亮就爬起来,拿着抹布,把那盒子擦了又擦。你买这个,他心里是欢喜的。就是……太贵了,贵得他心里不踏实,像欠了谁似的。”
我蹲在娘旁边,看着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火苗。我想起在深圳,我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前胸贴后背,空气浑浊;我熬夜做方案,眼睛酸涩地盯着电脑屏幕;我和房东为了涨两百块房租掰扯半天……那钱,不是纸,是我一个个具体而微小时辰的命。换来的东西,却让最亲的人“心里不踏实”。
大年三十,年夜饭摆上了桌,鸡鸭鱼肉,热气蒸腾。电视里放着春晚,锣鼓喧天。那两瓶茅台,终于从神龛上被请了下来,放在爹手边。全家人都看着。爹的手,那双握惯了锄头、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在那精致的瓶盖上,显得有些笨拙。他拧了一下,没开,又加了几分力,瓶盖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开了。一股复杂的、醇厚的香气,极其含蓄地弥漫开来,瞬间就压过了满桌的饭菜香。
爹小心翼翼地把酒倒入几个小玻璃杯里,酒线细长,微微发黄。他先端起自己那杯,没马上喝,凑到鼻子下闻了很久,眼睛眯着,像在辨认一个久远而模糊的梦。然后,他小小地抿了一口。我看着他。他咂摸着嘴,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回过神来,看着一桌子等他评价的家人,咧开嘴,笑了笑,说:
“好喝。这羊买币的好喝。”
大家都笑了,气氛松快下来。弟弟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嚷道:“劲大!”娘也尝了一点,皱皱眉:“一股子酱味儿,哪有咱们的米酒甜。”我端起杯,学着爹的样子,先闻,再小口抿。那酒液滑过舌尖,是绵的,细腻的,然后一层层味道在口腔里荡开,的确是复杂的,醇厚的。可不知怎的,在这混合着腊肉、鞭炮硝烟和泥土气息的堂屋里,这名声赫赫的滋味,却显得有点过于精致,甚至有点孤独,像一句文绉绉的外国诗,掉进了粗粝的山歌里。
两瓶酒,一顿饭下来,我们只喝了一瓶。爹喝得慢,喝得珍惜,每次只倒杯底一点点。
假期过得快,转眼又到离别时。初六早上,天阴沉着。我收拾行李,那个华丽的纸袋又空了,被我折好,塞进背包侧面。两瓶酒还立在神龛边,一瓶剩个瓶子,一瓶还没开封。爹叫了车送我到高铁站,两人沉默地站着。进站前我回头望,爹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挥手,然后转身,背着手,慢慢朝家的方向走。(漂泊人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