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窝保卫战
深圳的高三学生在备考的焦灼中,向校长递交了一封信。
信里说,窗外噪鹃的叫声太吵,像“饿啊——饿啊——”的哀鸣,把好不容易搭建的解题思路“轻轻抚平”。学生请求学校派专人拆除鸟巢,“还我们一份清静”。
这不是个例。每年高考季,从工地停工到蛙鸣禁声,全社会都在为一场考试让路。曾有家长联名要求捕杀考场周围的蝉,只因“蝉鸣影响发挥”。
但这一次,深圳宝安中学(集团)高中部校长袁卫星,给了不一样的答案。
他回了一封长信,语气温和,态度坚决:“关于‘拆除鸟巢’的请求,我理解你的急切,但我不能答应你。”
信里有句话迅速传开:“高考很重要,但它只是人生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而学会尊重生命、理解万物、与不适共处,才是伴随你一生的财富。”
一
袁校长是语文特级教师,出过十几本书。他太清楚,在中国的教育体系里,高考意味着什么。
2025年,深圳中考考生超过12万人,普通高中录取率徘徊在60%左右。每一分都可能决定一个孩子是进重点高中,还是去职业院校。
压力是实实在在的。有高三教室挂着倒计时牌,精确到秒。有学校晚自习结束,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无人离开。
在这种氛围下,一切“干扰”都会被放大。鸟叫、风声、甚至同学的翻书声,都可能成为焦虑的源头。
“如果现在觉得鸟叫有影响,以后可能会觉得空调声、滴水声都有影响。”袁校长在信里写道,“我们不能把学校变成‘无菌’的存在。”
二
这不是第一次“人鸟冲突”。
北京曾有小区的居民投诉布谷鸟叫声扰民,要求物业驱赶。上海有高档小区,业主因嫌弃鸟粪弄脏豪车,派人捣毁树上鸟巢。
但每次类似事件曝光,舆论几乎一边倒地站在鸟这边。
人们厌倦了。厌倦了人类中心的傲慢,厌倦了为了“清净”可以牺牲一切的逻辑。
袁校长的信之所以刷屏,是因为他说出了很多人憋在心里的话:世界不是围绕某个人、某场考试转的。
“教育的终极目标,不是让世界适应我们,而是让我们学会与世界相处。”
他建议学生换个角度,把傍晚的鸟鸣当成“黄昏音乐会”:“噪鹃求偶的歌声,是它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正如备考之于你们。”
三
学校最后给出的解决方案,颇有智慧。
他们没有拆除鸟巢,但为有需要的学生准备了防噪耳塞。同时,在远离教学区的地方设置人工鸟巢,用食物引导鸟儿“搬家”。
既保护了生态,也关照了学生的实际需求。
“我们得承认,学生的诉求是真实的,备考压力是真实的。”一位学校老师私下说,“但不能因为压力,就做错误的选择。”
这让我想起杭州一所小学的故事。
校园里有棵老树,上面有鸟窝。有老师觉得危险,建议砍树。但另一位老师反对,他说:“这是孩子们观察生命最好的地方。”
最后树没砍,只是在周围做了防护,把“安全隐患”变成了“自然课堂”。
四
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极致”的备考。
有高中实行“军事化管理”,学生从早六点到晚十一点,除了吃饭上厕所,全在教室。有学校禁止一切课外书,没收手机,剪短发,统一着装。
一切为了分数,一切为了升学率。
效果如何?短期看,分数可能上去了。但长期呢?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2025年发布的《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显示,青少年抑郁检出率为24.6%,其中高中阶段最高。学业压力是首要因素。
“当教育只剩下分数,它就失去了最根本的意义。”一位教育学者说。
五
袁校长的信,被很多教育工作者转发。
“在当下的环境里,能顶住压力,坚持做对的事,不容易。”一位外地校长感慨。
也有家长不理解。“高考就一次,鸟儿哪里不能叫?”一位高三家长在群里说。
但更多家长开始反思。
“我们是不是把孩子保护得太好了?”一位母亲留言,“以后上了大学,进了社会,谁会给你的生活‘清场’?”
真实的世界,从来不是无菌的。它有噪音,有干扰,有不完美。
真正的成长,不是学会躲避这些‘不完美’,而是学会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节奏。
六
事情在网上发酵后,有媒体去学校采访。
正是傍晚,夕阳西下。高三教学楼里灯火通明,学生们埋头做题。窗外,噪鹃的叫声依然传来,“饿啊——饿啊——”,穿透玻璃,在走廊里回荡。
有学生戴着学校发的耳塞,专注地演算。也有学生偶尔抬头,望向窗外,听一会儿鸟鸣,又低下头继续书写。
一位男生说,他一开始也觉得吵,但现在习惯了。“有时候做累了,听听鸟叫,反而能放松一下。”
“袁校长说得对,”他说,“高考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封信的意义。
它不仅仅是在保护一个鸟窝,更是在保护教育的本心——培养完整的人,而不是考试机器。
考试有结束的时候,但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是一生的功课。
噪鹃还在叫着。春天来了,这是它们求偶的季节,叫声里都是生命的本能。
教室里的孩子们还在奋笔疾书。这也是他们人生的一个季节,笔尖下是未来的可能。
谁都不该为谁让路。
这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