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的一个下午,深圳市民中心,陈如桂最后一次以市长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
他面带微笑,与继任者握手交接,言语间满是“一张蓝图干到底”的期许。彼时,深圳GDP刚刚超越香港,位居大湾区头名,这位深圳时隔27年来首位广东本土市长,似乎正站在人生的高光时刻。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场交接仪式的背后,一张隐秘的贪腐大网正在收紧。
一年后的2022年6月1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一纸通报,让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专家型市长”轰然落马。再过两年,2024年8月6日,广西南宁,法槌落下——无期徒刑。
从广州市建委主任到深圳市长,从“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到阶下囚,陈如桂用20年的时间,为自己编织了一张1.08亿的贪腐大网。
而他最令人不齿的,不是贪婪的数额,而是那种“隐身幕后、运筹帷幄”的隐秘手法——不亲自收钱,不直接出面,让亲友充当白手套,让商人充当提线木偶,自己则在权力的阴影中悄然敛财。
一
1962年9月,陈如桂出生在广东廉江一个普通家庭。
这个粤西小城,地处雷州半岛北部,自古就是广东与广西交界的门户。少年时代的陈如桂,或许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这座南方大省的权力核心人物。
1983年,21岁的陈如桂从桂林冶金地质学院毕业,留校任教。在那个大学生还是“天之骄子”的年代,能够留校任教,已是相当不错的前程。但陈如桂并不满足于此,三年后,他考入中南工业大学地质系攻读硕士学位。
1989年,硕士毕业的陈如桂进入广州市建筑科学研究所,成为一名普通的技术人员。那时的他,和许多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一样,怀揣着技术报国的理想,在实验室里埋头钻研。
此后的十年,是陈如桂技术生涯的黄金时期。
作为一名岩土工程专家,他在建筑科学领域展现出过人的才华。1997年,他被评为广州市市管优秀专家。他主编和参编了《建筑地基基础技术规范》等一批国家级和省级工程设计标准,这些标准至今仍在指导着广东乃至全国的建筑工程实践。
2000年,他被评为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对于任何一个从事技术工作的人来说,这都是至高的荣誉。
也是在2000年,陈如桂的人生迎来了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他升任广州市建筑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
从技术专家到企业掌门人,这一转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再只是钻研技术问题,而是要处理复杂的人事关系、项目审批、资金运作。意味着他手中的权力,开始与金钱、资源直接挂钩。
那时的广州,正处于城市建设的黄金时期。房地产市场的蓬勃发展,让建筑工程领域成为资本追逐的热点。而陈如桂,正是这个领域的核心人物之一。
2001年,陈如桂正式步入政坛,出任广州市建设委员会副主任,明确为正局级。两年后,他升任广州市建设委员会主任。
从这一刻起,陈如桂的贪腐之路,悄然开启。
二
2003年至2007年,陈如桂担任广州市建设委员会主任的这四年,正是广州城市建设最为迅猛的时期。
那时的广州,刚刚成功申办2010年亚运会,城市建设全面提速。地铁线路延伸、新机场启用、大学城落成、珠江新城崛起——每一个重大项目的背后,都离不开建设系统的审批与监管。
而作为建委主任的陈如桂,正是这些项目的“守门人”。
据检察机关指控,从2003年开始,陈如桂就利用职务便利,为相关单位和个人在工程承揽、项目推进等事项上提供帮助,非法收受财物。换句话说,他担任建委主任的第一年,就已经开始伸手。
更令人不齿的是,他并非直接收钱,而是采取了一种更为隐蔽的方式——“隐身幕后”。
“隐身幕后收钱敛财”——这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在陈如桂“双开”通报中使用的罕见表述。与那些赤裸裸收钱的贪官不同,陈如桂几乎从不亲自出面谈钱。他让亲友充当“白手套”,通过亲属的公司承接工程、收受回扣;他让商人朋友充当“中间人”,在项目审批中穿针引线;他自己则稳坐办公室,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这种操作手法,让他的贪腐行为极难被发现。即使在广州城建系统腐败窝案频发的那些年,陈如桂也始终安然无恙。
2007年,陈如桂升任广州市政府秘书长。这是一个更加重要的岗位——作为市政府的“大管家”,他不仅掌握着全市政务运转的枢纽,更对各类项目审批、资金调配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
2011年,他出任广州市委常委、副市长。分管城建的他,权力进一步扩大。此时的陈如桂,已经成为广州政坛的实权人物。
2015年,他升任广州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的分量不言而喻——他手中掌握着政法系统的人事权和案件审批权,这让那些想“围猎”他的商人更加趋之若鹜。
从建委主任到副市长,从秘书长到政法委书记,陈如桂在广州的每一步升迁,都伴随着权力的扩张。而他的贪腐网络,也在这些年里不断织密、延伸。
三
2016年9月,陈如桂离开工作27年的广州,调任中山市委书记。
中山,这座以孙中山先生命名的城市,地处珠三角腹地,是广东制造业重镇。对于陈如桂来说,这次调任是一次重要的“镀金”——市委书记是一方大员,是通往更高层级的必经台阶。
在中山期间,陈如桂延续了他雷厉风行的作风。他推动城市建设、招商引资,给当地官员留下了“能干”的印象。
但据检察机关指控,即使是在中山市委书记任上,陈如桂依然没有停止敛财。
2017年7月,陈如桂迎来了他仕途的巅峰——出任深圳市委副书记、市长。
深圳,这座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经济总量位居全国前列。能够主政深圳,意味着进入中国地方官员的核心序列。
当时的媒体报道称,陈如桂是深圳时隔27年后首位广东本土市长。这一身份,让他的当选备受瞩目。
当选市长后,陈如桂在公开场合表示,他一定牢固树立“四个意识”,带好政府班子,坚持改革创新,坚持依法从政,坚持一张蓝图干到底,求真务实,廉洁从政,自觉接受监督,让人民放心,不辜负人民重托。
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然而,在他任内,深圳的房价却经历了一轮暴涨。
据中国经济周刊报道,2020年上半年,深圳房价累计上涨11.35%,而同期上海累计上涨4.72%,北京累计上涨2.81%,广州累计上涨0.23%。2020年全年,深圳10个行政区的二手房价格平均上涨22%。
对于民众关心的房价问题,陈如桂多次回应,称要继续落实房地产调控政策,加大保障房建设力度,确保房地产市场健康稳定发展。但房价的走势,却与他的表态背道而驰。
2021年4月,深圳发生了轰动一时的“深房理”炒房事件。微博用户曝光的102份合伙炒房材料,揭开了深圳楼市背后的灰色产业链。随后,深圳住建、公安、银保监、网信办等七个部门联合介入调查。
而就在这个事件爆发后不久,陈如桂辞去了深圳市市长职务。
四
2022年12月,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在对陈如桂的“双开”通报中,用了一段极其严厉的措辞:
“践踏纪法底线,与不法商人沆瀣一气,大搞政商勾连,隐身幕后收钱敛财,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企业经营、项目推进等方面谋利,并非法收受巨额财物。”
其中,“隐身幕后收钱敛财”这一表述,在落马官员的通报中极为罕见。
那么,陈如桂是如何“隐身幕后”的?
据办案机关披露,陈如桂的贪腐网络主要由三个层面构成:
第一层:亲属“搭台”。 陈如桂利用职权帮助亲属承揽工程、吸收存款谋取利益。他的亲属通过设立公司、挂靠资质等方式,承接了大量由其审批的工程项目。这些公司往往资质平平,却能轻松中标,背后正是陈如桂的权力在运作。
第二层:商人“唱戏”。 陈如桂与不法商人沆瀣一气,通过商人朋友作为“中间人”,在项目审批、企业经营等方面提供帮助。他从不亲自与行贿人接触,所有交易都通过第三方完成,让调查人员难以追踪资金流向。
第三层:钱色“交易”。 通报明确指出,陈如桂“搞权色、钱色交易”。这意味着,他的贪腐网络中还掺杂着复杂的男女关系。通过情妇收受贿赂、转移资产,是许多落马官员的共同手法,陈如桂也不例外。
这种“隐身幕后”的操作手法,让陈如桂在长达20年的贪腐生涯中始终安然无恙。他既不像一些贪官那样赤裸裸地收受现金,也不像一些人那样高调经商办企业。他把自己隐藏在权力的阴影中,让亲友、商人、情妇充当自己的“白手套”,自己则坐收渔利。
据检察机关指控,从2003年到2022年,陈如桂直接或通过他人非法收受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1.08亿余元。
这1.08亿,是他20年贪腐生涯的总和。
五
2022年6月1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消息:广东省人大常委会党组成员、副主任陈如桂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此时距离他辞去深圳市长职务,已经过去了一年多。而他当选广东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才仅仅5个月。
落马前4天,陈如桂还在参会。5月26日下午,广东省人大常委会调研组召开汇报会,听取省政府及有关部门关于基本医疗保障工作情况的汇报,陈如桂以广东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身份出席会议并讲话。
没有人察觉到异样。
同年12月,陈如桂被“双开”。
2023年12月28日,广西南宁,陈如桂受贿案一审开庭。检方指控其受贿1.08亿余元,陈如桂当庭表示认罪悔罪。
2024年8月6日,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陈如桂以受贿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院认为,陈如桂受贿数额特别巨大,应依法惩处。鉴于其部分受贿系未遂,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罪行,主动交代办案机关尚未掌握的部分受贿事实,认罪悔罪,积极退赃,受贿所得财物及孳息已全部追缴,依法可以从轻处罚。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专家型市长”,终于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
六
陈如桂是第二名落马的深圳市原市长。
2009年6月,深圳市原市长许宗衡被查,后因受贿罪被判死缓。十三年后,又一位深圳市市长步其后尘。
就在陈如桂落马前半年,他的另一名“同事”——广东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党组副书记李春生主动投案。李春生曾担任广东省副省长、公安厅长长达8年。
这些曾经手握重权的官员,最终都在权力的迷途中迷失了自己。
回望陈如桂的人生轨迹——从廉江农家少年到岩土工程专家,从广州市建委主任到深圳市长,从“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到阶下囚——40年的职业生涯充满转折与起伏。
他曾经是技术领域的佼佼者,主编的行业标准至今仍在指导工程建设;他曾经是改革前沿的实干家,推动深圳GDP在2018年首次超越香港;他曾经是广东本土官员的骄傲,是深圳时隔27年迎来的首位广东籍市长。
但他也是那个“隐身幕后收钱敛财”的贪腐者,是与不法商人沆瀣一气的政商掮客,是在长达20年的时间里持续受贿的权力腐败分子。
他主编的那些工程技术标准,或许仍在指导着广东的工程建设。但他自己,却早已背离了工程技术人员应有的底线和操守。
他曾经追求的“一张蓝图干到底”,最终只画出了一张1.08亿的贪腐地图。
陈如桂的黯然落幕,再次印证了那句古老箴言:权力,始终是一把双刃剑。
那些手握公权的人,若不能守住底线,终将被这把剑所伤。
而那些隐身幕后、运筹帷幄的贪腐者,也终将在阳光下现出原形。
陈如桂,男,汉族,1962年9月生,广东廉江人,1992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83年8月参加工作,中南工业大学地质系应用地球物理专业毕业,研究生学历,工学博士。曾任深圳市市长,广东省人大常委会党组成员、副主任。
2022年12月,广东省人大常委会原党组成员、副主任陈如桂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
1979.09—1983.08,桂林冶金地质学院物探系地球物理勘探专业学习
1983.08—1986.08,桂林冶金地质学院教师
1986.08—1989.05,中南工业大学地质系应用地球物理专业硕士研究生学习
1989.05—1991.01,广州市建筑科学研究所干部
1991.01—1992.09,广州市建筑科学研究所测试技术研究室副主任
1992.09—1992.10,广州市建筑科学研究所测试技术研究室主任
1992.10—1998.03,广州市建筑科学研究所副所长(其间:1995.09-1998.02,中南工业大学地质系应用地球物理专业博士研究生学习;1996.08兼任广东省广州市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副总工程师)
1998.03—1999.08,广州市建筑科学研究院院长、市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副总工程师
1999.08—1999.12,广州市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副董事长、副总经理
1999.12—2000.06,广州市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副董事长、副总经理
2000.06—2001.07,广州市建筑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党委副书记
2001.07—2003.05,广州市建设委员会副主任(广州正局级)
2003.05—2007.03,广州市建设委员会主任、工委书记
2007.03—2010.06,广州市政府秘书长、党组成员,市政府办公厅党组书记
2010.06—2011.12,广州市委常委、秘书长
2011.12—2015.09,广州市委常委、副市长
2015.09—2016.09,广州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2016.09—2017.01,中山市委书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候选人
2017.01—2017.07,中山市委书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
2017.07—2017.08,深圳市委副书记,市政府副市长、代理市长、党组书记
2017.08—2021.04,深圳市委副书记,市政府市长、党组书记
2022.01—2022.06,广东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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