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朋友的叔叔,66岁丧偶,在深圳有房有车,退休金每月9500元,独生女儿一家四口移民美国华盛顿,朋友的叔叔也拿到了华盛顿的绿卡。
叔叔叫周国平,在深圳南山住了二十三年。老伴走的时候他六十二岁,女儿从美国飞回来办丧事,待了十一天就回去了——两个孩子在那边上学,请假太长不行。走之前女儿拉着他的手说:"爸,要不你跟我去华盛顿吧,我给你办绑卡。"他当时摇了摇头,说再看看。
老伴走后的头半年,他的日子没什么变化——早上六点起来,去莲花山走两圈,回来买菜,中午做一个菜一碗饭,下午看电视或者在小区里跟几个老头下棋,晚上七点吃完饭,看新闻联播,九点半上床。时间表跟上班一样准。但到了第七个月,棋友老方搬到儿子那边去了,住坪山。剩下的两个棋友,一个膝盖做了手术不方便出门,另一个去了海南过冬。棋桌上就剩他一个人。
一 个 人 的 晚 饭
他开始不太愿意做饭了。一个人做一个菜,洗菜、切菜、炒菜、盛盘、吃、洗碗,前后四十分钟,吃就五分钟。他开始叫外卖——一份盒饭十五块,送到门口,不用跟任何人说话。
绿卡是老伴走后第十四个月批下来的。女儿在视频那头高兴得不得了,说爸你赶紧过来,我这边都安排好了,你住我们家楼下那个一居室,走路五分钟,两个外孙每天放学都能来看你。
周国平看着手机屏幕上女儿的脸,点了点头。他把绿卡拿出来翻了翻——一张小卡片,绿底白字,上面有他的照片和名字,名字是拼音的,看着有点陌生。他把卡片放在茶几上,旁边是老伴的遗像。遗像里的老伴笑着,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枣红色毛衣。
他决定去。
飞了十四个小时到华盛顿。女儿全家来机场接的,大外孙十二岁,小外孙八岁,两个孩子喊了一声"姥爷"就低头刷手机了——中文说得磕磕绊绊的,大部分时候说英文。女婿是美国人,笑着跟他握了手,说了句"Welcome"。
住的地方确实不远。一个一居室的公寓,家具是女儿提前买好的——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餐桌、一台电视。电视能看中文频道,但信号不太稳定,经常卡。厨房很小,灶台是电磁炉的,炒菜不出锅气。冰箱里女儿提前塞了一些菜——生菜、牛奶、面包、黄油,全是西餐的东西。
头三天还行。女儿天天下班来看他,带着孩子,一家人吃个饭。但从第四天开始,女儿忙了——她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税季快到了,经常加班到八九点。女婿也忙,两个孩子放学后有课外班,接送都排满了。
第 一 周 的 感 觉
窗外是一排两层小楼,修剪整齐的草坪,安静得像按了静音键。没有广场舞的音乐,没有小区门口卖菜的吆喝声,没有早上六点莲花山那帮老头打太极的声音。安静得让他耳朵嗡嗡响。
第十天他让女儿开车带他去了趟中国超市。超市在十五公里以外的一个小商场里,规模不大,但有中文标签的东西看着亲切。他买了挂面、老干妈、榨菜、一袋速冻馒头和一包茉莉花茶。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中国小姑娘,他跟她聊了两句——那两句话是他到美国后说得最长的中文。
回到公寓他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鸡蛋,放了一勺老干妈。吃了一口,热的,咸的,辣的,对的。他站在厨房里把那碗面吃完了——没坐下来,就站着吃的,筷子夹面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滴汤溅在灶台上。
那天晚上女儿来看他,看见冰箱里那袋速冻馒头,笑了:"爸你还吃馒头啊。"他说嗯。女儿说这边有很好的面包店,下次带你去。他说不用,馒头就行。
他在华盛顿待了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里他摸清了附近三条街的路线——走到头是一个公园,公园里有松鼠,但没有人跟他说话。他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一圈,坐在长椅上看松鼠,看完了回去。下午看电视,电视信号好的时候能看到央视四台,不好的时候就看窗外的草坪。
有一天他在公园里碰见了一个中国老太太,也是女儿接过来的,山东人。两个人在长椅上聊了半个小时,从孩子聊到退休金聊到深圳和济南的菜价。那半个小时是他到美国以后最舒服的半个小时。但老太太第二天就没来——她女儿搬家了,搬到了弗吉尼亚那边。
第四十七天的晚上,他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女儿说:"爸,再待待吧,你刚来一个多月,还没习惯呢。"
"不是习不习惯。"他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面有一种轻微的涩,像砂纸蹭在木头上。"是不对。这里什么都好,干净、安静、空气好,但——"
他停了一下。
他 说 的 话
"我在深圳那个小区住了二十三年,门口保安都认识我。我在这边连说话的人都没有。退休金九千五,在深圳够我过得舒舒服服的,在这边去一趟超市来回三十公里。你忙你的没关系,但我不能天天坐在窗户前面看草坪。"
女儿没再劝。她哭了一会儿,声音小小的,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然后她说:"那我帮你订机票。"
他回深圳那天是个周二。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出了航站楼,热带的风扑在脸上,潮湿的、带着一点咸味的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打车回到小区,门口保安看见他,喊了一声:"周叔回来啦!"他"嗯"了一声,拎着行李箱走进去。路过花坛的时候碰见遛狗的张嫂,张嫂说你去哪了这么久。他说去女儿那边看了看。张嫂说哟美国啊,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不太习惯。张嫂笑了笑,说那可不是,咱们这边多好。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有一股轻微的霉味——关了四十多天了。他先开了所有的窗户,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壶响了以后他泡了一杯茉莉花茶——那包从华盛顿带回来的,还没拆。茶味在热水里散开来,满屋子都是那个味道。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去了莲花山。
走了两圈下来,在那个老位置坐了一会儿。旁边的石桌上有人在下棋——不认识,是新来的。他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来一盘?"
他坐下了。
棋子落在石桌上,嗒嗒响。远处有人在打太极,树上的鸟叫了几声,早餐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飘过来一阵包子的味道。绿卡还在他的护照夹里,但他已经不太去想那张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