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弘法寺撸猫记!瓦上春秋,猫眼人间!寺庙的猫,它是寺里的旁听生,也是人间的旁观者.仙湖植物园,梧桐山.
从前,香客揣着沉甸甸的心事拾阶而上,青石板上还沾着晨露的叹息;如今,游人背着光影的匣子纷至沓来,快门声惊醒了檐角沉睡的风。
山门内的光阴,依旧在苔痕浸染的瓦当间流转 —— 草色青黄轮回,是岁月最无声的偈语;殿前那橘猫仍盘踞如佛,皮毛蓬松得能兜住整片斜阳,眸中倒映着千年不变的云卷云舒。
可那又怎样呢?
菩萨还是那尊菩萨,眉眼低垂,千年如一日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见过太多——见过衣衫褴褛的赶考书生,跪求功名却终究落榜,多年后衣锦还乡,再来还愿时已是两鬓斑白;见过哭断肝肠的新寡妇人,祈求来世再做夫妻,第二年却挽着新人再来上香,脸上的泪痕早已换了笑颜;见过抱着病孩的母亲,跪得膝盖淤青,许愿折寿十年换孩子平安,孩子果真好了,她却忘了当年许下的十年。
菩萨什么都知道。可她只是低眉,不语。
佛前的那盏灯,从前的香油是香客省下的口粮,一滴一滴,都是血汗;如今的香油是游人扫码支付的功德,一笔一笔,皆是便捷。可灯焰还是那样跳着,不因血汗更亮,也不因便捷而暗。
殿角的铜钟,从前被老僧的手叩响,那手上满是岁月的沟壑,一锤下去,钟声沉郁顿挫,能震落梁上的尘;如今被游人的手抚摸,那手上戴着名表,轻轻一推,钟声依旧洪亮,却少了几分厚重。可那声音,还是悠悠地传出去,传过山门,传过溪涧,传进山里人家的炊烟里。
晨钟暮鼓,惊起的永远是那一群麻雀。它们才不管谁来谁往,依旧在檐角筑巢,依旧在钟声里扑棱棱地飞。
檐上的瓦,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春来时,瓦缝里钻出的那点绿意,和三百年前的一样鲜嫩;秋深时,被霜打过的那片枯黄,和五百年前的一样萧索。它们见过穿长衫的香客在廊下避雨,见过穿旗袍的女子在阶前照相,见过红卫兵扛着梯子来砸佛像,也见过金发碧眼的老外用生硬的中文问“这猫多少钱一只”。
瓦不说话。可瓦什么都记得。
最妙的,是殿前那只猫。
从前的猫,大约是庙祝养的,瘦瘦的,眼睛亮亮的,白天在太阳下打盹,夜里在梁上捕鼠。偶尔踱进殿里,在蒲团边蹭一蹭信众的裤脚,讨一口斋饭。
如今的猫,不知是谁家的,也不知换了多少代,反正永远胖得理直气壮。它躺在正殿门口最中央的地方,阳光最好的位置,四仰八叉,肚皮朝天,任你游人如织,任你快门咔嚓,它自岿然不动。偶尔睁开一只眼,瞥一眼那些举着长枪短炮的人类,眼神里满是见怪不怪的鄙夷,仿佛在说:又来了一群两脚兽。
有孩子想摸它,它懒洋洋地翻个身,尾巴一扫,换个姿势继续睡。有姑娘蹲下来自拍,它大方地入镜,事后也不索要版权。有香客跪拜时不小心挨近了它,它也不过是挪挪屁股,给人类腾出一点跪拜的地方,那姿态,仿佛它才是这里的主人,菩萨不过是给它看门的。
其实,它何尝不是主人呢?它比任何一个香客都来得久,比任何一个游人都待得长。它见过春天的桃花落在佛肩上,见过夏日的暴雨打在石阶上,见过秋月的清辉洒在香炉上,见过冬雪把整座寺庙裹成白色的馒头。它见过痴男怨女在这里山盟海誓,几年后又各自带着新欢来烧香;见过白发苍苍的老人最后一次来上香,被儿孙搀扶着,一步三回头;见过小沙弥熬成了老方丈,老方丈又收了一群小沙弥。
它什么都知道。可它只是眯着眼,晒太阳。
或许,这世间最深的禅意,不在经卷里,不在蒲团上,而在这一只猫的鼾声里。它从不问来者是谁,也从不管去往何处。你来,它在;你不来,它也在。你跪拜,它打盹;你拍照,它翻身。它对所有的虔诚与轻浮,都报以同样的宽容——反正,人类的那些心事,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春秋大梦;而它,不过是这梦里一只永远睡不醒的猫。
瓦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殿前的猫,胖了又瘦,瘦了又胖——其实,它只胖不瘦。
人来人往,春秋代序。不变的,是瓦上那点青,是猫眼里那份理直气壮的坦然。
或许,这才是寺庙真正的香火——不是袅袅的青烟,不是鼎沸的人声,而是这一草一猫里,藏着的千年如一日,一日千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