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9年的事,我在深圳龙华送外卖。
我叫老周,河南人,那年三十二岁。
离婚两年,闺女跟了她妈,我一个人在深圳跑外卖。说是跑外卖,其实就是骑着电动车在城中村子里转,把快餐从厨房送到握手楼里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打工仔手里。
晚上十点以后,单子少,但给的钱多。别人嫌累不愿跑,我跑。
我喜欢晚上的华强北,虽然我送餐的区域是在龙华清湖一带,但偶尔会跑到梅林关那边。
夜晚的城中村和白天是两个世界,白天是臭的——汗味、油烟味、垃圾桶味,混在一起能把人熏死。晚上不一样,晚上有风,有从出租屋窗户里飘出来的炒菜香,有电视声,有女人在阳台上打电话哭的声音。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刚送完一单城中村里的螺蛳粉,手机又响了。“观澜街道,竹村小区,8栋,201。”我看了眼地址,竹村那边全是握手楼,路不好找,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外面走路送进去。
我骂了一句娘,还是接了。跑一单算一单,都不容易。竹村小区是个老小区,楼龄少说二十年,外墙斑驳得像老人脸。
我把车停在巷子口,提着外卖往里走。201在二楼,楼道里的灯是坏的,我用手机照着往上走。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动静。心想是不是走错了,正要转身走,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进来吧,门没锁。”
我愣了一下,这种事我遇到的不多。一般都是打电话让人出来拿,或者敲门等着开。门没锁的情况,要么是家里有男人,要么就是心大。
我推门进去,外卖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是个单间,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
女人坐在床上,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点妆,但哭过,眼眶是红的。“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她突然说:“你等一下。”
我回头,看她从床头柜里拿了一瓶水,递过来:“喝口水吧,大晚上的辛苦。”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不是因为渴,是因为她眼神里有种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求助,又像是别的。
她问我能不能坐会儿,说一个人待着难受。
我说我还要跑单呢。她说就坐五分钟、五分钟就走行不行。
我坐下了。后来我知道她叫小琴,贵州人,九五后,在电子厂上班。男朋友也是贵州的,在这边跑外卖,去年跟一个湖南女人跑了把她甩了。
她一个人租了这个单间,上班、下班、睡觉,周而复始。“工资太低了吧?”我问。“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但我不想住厂里,太吵。”她说,“自己租个房子,好歹有点个人空间。”
我没接话。我知道那种感觉,一个人在城里飘着,最怕的不是穷,是没有根。她问我一个月能挣多少,我说好的话七八千,差的话四五千。
她说你挺厉害啊。我说厉害什么,就是个跑腿的,挣的都是辛苦钱,用时间换钱,拿命换钱。
她突然说:“我就不行,我跑不了外卖,太晒了。”我说:“你一个女孩子,不用跑这个。”她说:“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还不是一样要挣钱。”
我们聊了一会儿,都是些有的没的。工厂里的事、城中村的事、吃饭的事、天气的事。说不上什么深度,但就是那种很自然的聊天,让人放松。后来她问我饿不饿,我说饿什么,刚吃了螺蛳粉。
她说那陪我吃点吧,她也没吃。我说我不能吃,客户的外卖都送到了,我得走了。
她没勉强,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就那么一下,很轻,但我没抽开。
那天晚上后来怎么样,我不说。你自己猜。
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把昨天她给的那瓶水钱放在枕头底下——虽然是矿泉水,但我觉得应该给。
我没留联系方式。走出竹村小区的时候,城中村的天是灰蓝色的,路边有人在刷牙,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吆喝卖早餐。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我又去过竹村送外卖,有一次送到8栋,201的门开着,里面住的是另一个女人,不认识。我没问,也不想知道。
小琴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
可能还在电子厂,可能回老家了,可能又换了个男人。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天晚上,有个女人,在她自己租的出租屋里,给一个送外卖的陌生人开门,让他坐会儿,喝了瓶水,聊了会儿天。
仅此而已。
在城中村,没有秘密,只有不愿提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