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地铁5号线,没错,就是那条每次都会经过翻身的地铁。
我靠在车门旁,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机里放着什么歌已经不重要了,只是习惯性地塞着,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和周围疲惫的人群隔离开来。
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化着精致的妆,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机械地滑动,不知道是在刷短视频,还是在回永远回不完的工作消息。
这是我来深圳的第三年。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不回老家。我答不上来。
老家有爷爷奶奶做好的热饭菜,有不用抢就能坐上的公交,有抬头就能看到的完整天空。但老家也有“三十岁了还讨不到老婆”的闲言碎语,有“外面混不下去才回来”的指指点点,有那个二十万人彼此都认识的小县城里,永远逃不掉的比较。
所以我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我月薪两万,却依然买不起幸福感的地方。
深圳的房租又涨了。
上个月房东发来消息,说下个月开始涨300,问要不要续,我没回复,因为不知道回什么。搬家太累,不搬又觉得憋屈。最后只是在日历上记了一笔,然后继续加班。
我那间在南山的出租屋,10来平,月租2800。小到连过人的时候都容易磕碰,唯一的慰藉是没有遮挡的7楼,每天都能晒到太阳,毕竟深圳的太阳也是要收费的。但它是我的——准确说,是我每个月工资里划走的那2800块的。
前几天我妈视频,问我存了多少钱。我笑着说还行。挂了电话,打开银行APP看了眼,没说话。
三十岁好像是个分水岭。在这之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这之后,长辈的白发、亲戚的问候、同学聚会上此起彼伏的“我老公”“我孩子”“我家房子”,都变成了无声的压力。
过年同学聚会,一个在老家当老师的老同学问我:“你在深圳月薪多少?”
我说两万左右。
她眼睛亮了:“哇,那你在深圳过得很好吧?”
我笑了笑,没解释。
我没法跟她解释,这两万里,房租水电要去掉三千,给家里两千,通勤吃饭三千,偶尔聚餐买衣服两千,这还是在没有任何负债的情况下,剩下的钱,还不够在南山买半个平方。
我更没法解释的是,那个“两万”的工资,换来的是一周五天、每天十小时以上的工作,是周末还在回消息的“职业素养”,是体检报告上逐年增加的小毛病。
有天加班到凌晨,打车回家。司机是个中年大哥,跟我聊天。他说他来深圳二十年了,开出租车十五年。
“以前觉得深圳遍地是黄金,现在觉得,深圳是台巨大的碎钞机。”他透过后视镜看我,“你们年轻人,碎的是青春。我们中年人,碎的是身体。”
我问他后悔来深圳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在老家,我可能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我想了很久。
周末偶尔会沿着大沙河去深圳湾走走。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在这个城市活着也挺好。看着对面香港的山,看着跑步的人、遛狗的人、拍照的人,会短暂地产生一种“我也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的错觉。
但这种感觉,通常只持续到地铁报站声响起的那一刻。
有时候会想,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是为了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的“将来”,透支着每一个“现在”?是为了不被落下,所以拼命奔跑,却不知道终点在哪?还是仅仅因为,回不去了,所以只能往前走?
前天晚上,和朋友吃饭的时候,朋友突然问我:“如果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就离开深圳,你走不走?”
我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他笑了,说我也是。
这个城市有太多“不知道”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有没有意义,不知道明天的自己,会不会比今天更快乐一点。
但又好像,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等那个“熬过去就好了”的“好了”真正到来。
等存款上的数字变成安全感。
等那个对的人出现,让加班后的出租屋变成家。
等自己终于有底气说一句:我在深圳,过得很好。
朋友和我说相亲对象一整天都没有消息回复,他原本兴致勃勃买了束花去见面来着,但是又悻悻没有出发。
回到出租屋,他把花插在喝空的矿泉水瓶里,放在窗台上。那扇永远关着的窗户,突然有了一点生气。
他说不知道这束花能开多久。
但至少今晚,在他的房间里,在这座两千万人的城市里,有一样东西,是他为自己买的了。
明天早上醒来,依然要挤地铁,依然要面对永远做不完的工作,依然要在这座城市里继续漂浮。
但今晚,他有了一束花。
哪怕它只能开一周。
哪怕明天醒来,依然是不属于这座城市的打工人。
但至少,他还愿意买花。
这就够了。
你呢?在深圳的你,今天为自己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