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初,(1984年刚过完年的时候出发的)改革开放刚吹到南方,深圳特区就像一块突然亮起来的磁石,把全国各地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都吸了过来。我就是其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那年十八岁,生在内陆的小城里,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县城,没见过高楼,没坐过电梯,就连像样的点心都没吃过几口,整个人愣头愣脑的,带着一身乡下的土气,一头扎进了这个到处都是新鲜玩意儿的特区。
那时候的交通可没现在这么方便,去深圳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政府定点发的班车。还要提前几天到西河街老汽车站窗口提前买好票。我记得清清楚楚,从五华到深圳,车费就4块5毛钱。那车的座椅是木条做的,硬得硌屁股,车窗是那种上下推拉的玻璃,走的路全程都是砂石路,记得中途要经过安流、紫金,坐在车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扬起的尘土直往鼻子里钻。早上五点四十五分发车,一路颠颠簸簸,到深圳汽车站的时候,都快下午五点了,下车一跺脚,浑身都是灰,跟从土堆里爬出来似的。
还记得那时候,父亲托公安局的人,帮我和十六岁的妹妹办好了边防证,给了我十几块钱,还有一些粮票——八十年代初,内陆城市吃饭还得用粮票,没粮票买不到吃的。就这么着,父亲咬了咬牙,把我们两个孩子,硬生生推向了社会。我带着十六岁的妹妹,进了罗湖田贝的一家电子厂,可谁能想到,第一次出来就踩了坑,进的是一个香港老板和本地人合伙开的黑工厂。我们住的是竹架搭的工棚,里面臭水横流,蚊子苍蝇到处飞,四面漏风,根本没法好好休息。干了整整半年,老板就给了二十块钱伙食费,连基本工资都没给。妹妹那时候太小,实在扛不住,晚上在工棚睡觉,连蚊帐都没有,脸上被蚊子叮得全是红肿的包,后来被亲戚接回了老家。我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又辗转进了好几家工厂,中间还去东门倒卖过电影票,到人民桥摆地摊卖小商品,可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行情,也没什么本事,折腾来折腾去,也没闯出什么名堂。
年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愁是什么滋味,坐车出远门,只觉得新鲜好玩,好奇心特别重。记得没事的时候,我还特意跑到翠竹苑小区,就为了坐电梯玩。那时候二十多层的楼,在我眼里就是顶天的高楼,我按着电梯按钮,一上一下,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觉得丢人。
计划经济时期的内陆小城,物资特别缺,别说什么精致的西式小蛋糕了,就连普通的糕点,都算是稀罕东西。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最好吃的,就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剥下来,有时候实在太馋了,就会把糖纸凑到嘴边抿一抿,大人们开玩笑说,那层糖纸内衣也能吃,我就真的记在了心里。这份傻乎乎的天真,也为我初到深圳闹的笑话,埋下了伏笔。
有一次,我走进特区的一家小餐馆,一眼就看到橱窗里摆着的小蛋糕,瞬间就挪不动脚了。那蛋糕外皮金灿灿的,飘着甜甜的香味,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对我这个从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才有的美味。我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点了一盘,(2角5分一个)服务员刚把蛋糕端上桌,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斯文,眼睛死死盯着蛋糕,口水咽了一遍又一遍,伸手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那香甜软糯的口感,是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尝过的味道,好吃得直眯眼睛。
一时吃得兴起,我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五六个,只觉得特别过瘾。直到吃得慢了一点,无意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邻桌,才发现坐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正捂着嘴偷偷笑。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可我还是瞬间僵住了。只见她慢悠悠地拿起一块蛋糕,轻轻揭下蛋糕底部那层薄薄的底纸,动作又优雅又自然。我其实不笨,知道她是故意示范给我看。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刚才吃蛋糕的时候,把底纸也一起吞下去了!我想起小时候吃大白兔奶糖,糖纸能吃,就傻乎乎地以为,这个蛋糕薄薄的包装纸一样能吃,还觉得那层底纸粘得挺紧,扔了可惜,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有多窘迫。
一瞬间,羞愧感从脚底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脸烧得滚烫,红得都快滴血了,尴尬得十个脚趾头都在使劲抠地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又急又臊,下意识地想用手指往喉咙里抠,想把吃下去的带纸的蛋糕吐出来,可又怕动作太大,更让人笑话,就这么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又羞又悔,恨不得抽自己两下。
那时候的我,就是这么懵懂又天真。没见过大城市的灯红酒绿,不懂城里人的规矩礼仪,带着乡下孩子的那份直率和笨拙,闯进了这个飞速发展的新世界。一块小小的蛋糕,一层不起眼的底纸,成了我十八岁闯深圳,最难忘的一段记忆。
现在回想起来,没有嘲笑,只有当年的青涩;没有尴尬,只有一路的成长。如今再提起这件事,只觉得又好笑又暖心。那是一个内陆青年,第一次接触外面世界的真实模样,也是改革开放的浪潮里,无数普通人奔向新生活的一个小小缩影。那些当年的窘态和天真,如今都变成了最珍贵的回忆,时刻提醒着我,我从哪里来,走过怎样的路,又是如何在时代的浪潮里,一点点见了世面,一步步长成了今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