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未央行
夫行者无疆,风雨皆景;囊橐虽重,他日皆馈。晦明交替处,天衢自现焉。
踏遍千山云渐散,一囊收尽古今情。
蓦然回首青霄外,几度风霜几月明。
在N多年前,我也是一个行者,一个资深的深圳驴子。
每当山风从远处吹来,我仍会想起那段背着行囊、不问归途的日子。那时的我,不是游客,不是闲人,只是一头执着向前的驴子,一支名为 “未央行” 的队伍,一段刻在骨血里的户外时光。
刚到深圳,我就在那撩人烟火气中迷失了。那是吃货的天堂,天南地北的滋味,只要肯花时间、舍得银子,便能一一尝遍。三十岁之前我还没有来深圳,我身形清瘦,体重始终在百斤之下,饭量惊人,还曾大言不惭:任凭怎么吃,也长不胖。
牛皮吹过了,谁也敌不过岁月与宵夜。短短三年,夜夜笙歌,不知不觉间,体重一路狂飙至一百八十斤。曾经灵活的身子,变得臃肿笨拙,连弯腰都成了难事。更要命的是,家族遗传的高血压,终于在我胡吃海喝的放纵里被唤醒,这富贵病,不请自来。
于是痛定思痛:管住嘴,迈开腿。
每顿饭严格控制在六分饱,起初那种饥饿感,如同老烟民骤然戒烟,心中空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好在管住嘴后,体重不再疯长,可肥胖依旧拖累生活,行动不便,精神萎靡。我知道,真正的救赎,不在餐桌,而在路上。
一次偶然,我结识了一支驴友队伍。一入户外,便似上瘾,一发不可收拾。跟着不同的团队走过山山水水,可走着走着,许多队伍渐渐变了味,商业化越来越浓,当初那份纯粹、自由、互助的户外理念,我再也难以融入。
索性,自己组队。取名:未央行。
开论坛,发召集令,只寻同道中人,只聚一心之人。人数严控在一班数之内,人少,好照应,心齐,路好走。队伍配三台手提电台:最前是头驴,提前做好攻略,集体商议完善,一声令下,全员听令;中间一台,负责前后呼应、随时协调;最后是尾驴,压阵守底,任何人不得落在他身后。规矩虽简,却是一路平安的底气。
我们先踏遍深圳的山山水水。一座梧桐山,被我们硬生生走出二十八条上山路线;每一段海岸线,都留过我们的脚印、汗水与歌声。不出一年,深圳的峰峦沟壑,再也装不下我们的脚步与野心。终于有一天,我们踏出深圳,向着更远的山野进发。
丹霞山脉百里大穿越,成了我们最热血的一章。
攻略做足,物资备齐,我们择定国庆长假,向着韶关无人区出发。每个人背上一周的生存给养,行囊一一称重,我那只背包最重,有五十五斤。踏遍千山云渐散,一囊收尽古今情。那时的我们,不知疲倦,不畏路远,只信脚下有路,心中有光。
雇一辆中巴,沿京广线一路向北。窗外景致,从高楼林立渐换成青山连绵。到韶关城外,摆渡过江,第一夜宿营邵石山。夜色四合,帐篷次第撑开,秋虫低吟,鼾声起伏,那是山野间最朴素、最安心的夜曲。
次日清晨,草草早餐,全员整装,正式穿越。山中河道纵横,无路可寻,多亏向船家借来的路引,才不至于在幽谷深壑间迷失。半途偶遇一支莞惠而来的驴友,三十余人,意气相投,当即结伴同行。行至白水寨上天梯,立于悬崖边缘向下一望,只觉心惊腿软;随后转入溯溪路段,幽谷深深,溪水潺潺,独木桥险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正午寻一处平地开炉做饭。哪有什么珍馐美味,溪水就地取来,也顾不上上游是否有鸟兽栖息,一锅热腾腾的方便面,在极度疲惫里,竟吃得无比香甜。途经金龟岩古寺,听老驴说,早年曾有土匪占山,驱走僧人,踞此为王;再深入,有一洞宽达十丈,岩壁陡峭,一声呼喊,回音久久不散。
傍晚安营,众人围炉而坐,就着肉食,浅饮薄酒,山野清风入怀,惬意难言。晚餐后一碗姜汤暖心,再泡上一壶功夫茶,谈天说地,论古论今,只觉人间值得。夜深掀开帐门,头顶月色如水,孤星悬于青霄之外,蓦然回首青霄外,几度风霜几月明。那些走过的险路、流过的汗水、熬过的疲惫,在这一刻,都化作诗行。帐内欢声笑语,斗地主、玩游戏,热闹驱散了深山的孤寂。
又次日五更,便登峰等候日出。
待到朝阳破云,霞光倾泻,赤红砂岩被染得炽热夺目,如同天地被点燃。随后进入凶险的死亡谷,藤蔓密布,暗沟暗藏,一步不慎,便有失足之险。深处更遭土蜂追逐,好不容易脱身,又遇沼泽泥泞,每一步都举步维艰。
整整三天,在无人区里穿行,与天地为伴,与自己对峙。终于走出幽谷,临湖小憩,伙伴们泛舟湖上,笑声荡漾在水面。抵达牛鼻庄时,一桌农家菜摆满桌面,十个菜转瞬风卷残云。归程坐上拖拉机,颠簸摇晃,望着倒退的山林,忽然想起年少时的无忧,恍如一梦。
行程中最险,也最惊艳的,莫过于巴寨的丹霞山脉的主峰之一,素有“丹霞第一险峰”之称,也是我们此行最向往的景致。远远望去,巴寨孤峰耸立,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凿,直插云天,崖壁上的赤红砂岩,在日光下泛着温润而厚重的光泽,层层叠叠的岩理,刻着亿万年的地质沧桑,仿佛一部摊开的天地史书。
山间云雾缭绕,时而轻盈漫过崖顶,时而缭绕于栈道之间,将这座险峰衬得愈发空灵缥缈,恰应了“青霄”之意,站在山脚下仰望,便觉心潮澎湃,连呼吸都变得轻盈。
崖间的悬空栈道,是登巴寨的唯一路径,依山而建,窄处仅容一人通行,外侧便是万丈深渊。我们背着几十斤重的行囊,双手紧紧抓着身旁的铁链,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一步一颤地向上攀登,目光不敢向下斜视,耳边只有山风呼啸,夹杂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栈道沿途,偶有丛生的灌木从岩缝中钻出,翠绿点缀着赤红崖壁,添了几分生机;崖壁上还留存着古人开凿的痕迹,深浅不一的凿印,藏着岁月的痕迹,与山间的风声、我们的脚步声交织,成了最动人的山野乐章。
四百米高的悬崖栈道,每一步都惊心动魄,比起华山险道也不遑多让。等拼尽全力登上顶巅时,天色已暮,夕阳的余晖洒在巴寨之巅,将赤红砂岩染成了金红色,云雾渐散,远山如黛,连绵的丹霞地貌在脚下铺展开来,峰峦叠嶂,沟壑纵横,美得震撼人心。
我们卸下沉重的行囊,席地而坐,望着眼前的山河盛景,吹着山间的清风,所有的疲惫、恐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踏遍千山云渐散,此刻才真正懂了这句诗的深意,走过险路,越过荆棘,方能遇见这般天地辽阔、青霄万里的景致。
夜色渐浓,山风也添了几分凉意,我们在巴寨顶巅寻得一处天然山洞,便将这里当作临时的栖身之所。山洞不大,却足够容纳我们十几人,岩壁带着白日吸收的余温,驱散了山间的寒凉。卸下沉重的行囊,往干草上一坐,浑身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连抬手的力气都险些没有。
我们枕着山风入眠,耳边是虫鸣与风声交织的自然絮语,时而清脆,时而低缓,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山野最本真的回响;鼻尖萦绕着山间草木的清冽与丹霞岩缝里泥土的芬芳,清甜又醇厚,沁人心脾。连梦境,都被染上了丹霞独有的赤红,混着青霄的澄澈,干净又辽阔。
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在突兀高耸的山顶,在天然的山洞里安歇,那种感觉,是忐忑与安心的交织,是渺小与辽阔的碰撞。没有床榻的安稳,却有天地为幕、山川为邻的坦荡;没有尘世的纷扰,只有心跳与风声同频,只有自己与天地对话的静谧。
那一刻,仿佛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疲惫,褪去了所有的浮躁与焦虑,整个人都变得通透而轻盈,仿佛与这片丹霞山水,与这方青霄天地,真正融为一体,那种极致的松弛与震撼,是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体验。
最后一日,干粮将尽,行囊轻了,人也松快下来。一路说说笑笑,是整段穿越最惬意的一天。途经五仙岩,偶遇一位百岁居士,精神矍铄;再访观音堂、将军庙,随乡人祈福祈安。立于岩顶远眺,群山叠翠,炊烟袅袅,丹霞百里绵延眼底,亿万年地质沧桑,尽收一眸。
七天穿越,匆匆落幕。乘车而归,各回各家,可那段路,早已刻进生命。乐与苦、惊与险、饥与饱、冷与暖,只有亲历者才懂。
三年驴子生活,我的体重终于降了下来,可高血压一旦上身,便要相伴余生。有开心,有痛苦;有收获,有失去。高强度的户外跋涉,让膝盖过度磨损,再也支撑不住翻山越岭。我只好关掉论坛,解散队伍,告别山野,再也不是当年那头不知疲倦的驴子。
如今静坐窗前,偶尔翻起旧照,仍能看见那个背着五十五斤行囊、在丹霞绝壁上咬牙前行的自己。行者无疆,岁月有痕;行囊虽卸,初心未冷。那些踏过的山、涉过的水、并肩的人、熬过的夜,都成了此生最沉实的馈赠。
未央行,行未尽。路虽远,心已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