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特殊时期(孕晚期)下班,叫了一辆滴滴。
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但熨得笔挺。车上放着吃了几口的肉饼,满车都是飘着饼子的香味。
“这是中午还是晚饭?”我问。
他笑了笑:“中午还没吃,跑的单多了。没时间吃。”
我笑着说:“生意挺好呀”
他笑笑不说话。
车启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扶了扶后视镜上挂的一个小挂件——是个褪了色的招财猫。
“这挂件有些年头了吧?”我随口问。
他愣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盯着那个招财猫看了好几秒。
“7年了。”他说,“开店时候买的。”
然后他告诉我,2019年之前,他在深圳开了两家餐厅还承包了上班园区的食堂,我们公司这边他也开有餐馆。
“那会儿生意好啊,一天流水两三万。逢年过节,门口排队能排到马路对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倒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忍住:“那后来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深圳的霓虹灯闪过他的脸,明明暗暗。
“扩张太快了。2016年年底,我一口气盘下三个新铺面,把全部身家砸进去,还贷了款。”
“结果?”
“结果碰上那条疫情。人困着出不来,员工工资要发,房租要交。硬撑了八个月,撑不下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节发白。
“欠了多少?”
“那时候算下来,四百多万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房子卖了,车卖了,老婆的首饰也卖了。还剩一百多万。”他苦笑了一下。
车上了南坪快速,路开始有点堵。
“那怎么开始跑滴滴的?”
“先租的车,先跑了一个月,后来攒了点钱,买了这辆车。”他拍了拍方向盘,“三年了,还差最后五十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居然有一丝轻松。
“每天跑多久?”
“早上6点出车,充充电,搞搞车里的卫生,凌晨两点收车。中间困了就在车上眯一会儿。”他指了指后座,我这才注意到后座上放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以前跑得多的时候,一个月能跑两万公里。现在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一个月一万六左右。”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倒主动说起来:“其实跑滴滴挺好的。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应付供应商,不用愁员工离职。就是累点,但累得踏实。”
“想过东山再起吗?”
他笑了,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先把这个坑填上再说。填完了,如果还有力气,再说。”
“有时候我就想,要是我当年没开那三家分店,就守着那一家,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没等我回答,自己笑了笑:“不过没有如果。人这一辈子,该踩的坑,一个都躲不掉。”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了钱,犹豫了一下,说:“加油,快上岸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借你吉言。”
我下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双闪打着,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接下一单。
那个褪色的招财猫,在双闪灯下一闪一闪的。
回到家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话——“该踩的坑,一个都躲不掉。”
但还有一句话他没说,我也忘了问:
躲不掉,那就踩过去。
在深圳,这样的故事大概每天都在上演。这座城市从来不缺从零开始的人,也不缺跌倒再爬起来的人。
凌晨两点,那位滴滴司机应该还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载着另一个夜归人,穿过深圳永不熄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