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国外回来正赶上防控峰期,城里人都在相互躲避。小区被封控了,他回不了家,而家近在咫尺。他只能在旅馆和写字楼之间游走;和一群不见光的人同住。这时期,他的生活方式逐渐和地铁密不可分:穿行在城市地铁通道中,和地铁一起行走地下,跟随每条地铁线路走遍城市角落。能和地铁一起占据城市深层,出乎他最初热烈拥戴这座城市的意愿。现在,太阳和星光照不到他,城市之光照不到他,他越来越像一只地下生物,躲在地铁的铁笼子里。
地铁向城市深处开掘,把宝贵的地面资源留给富人。将地面人群请到阴暗的地下,并使他们乐此不疲。城市有高等智慧的眼光,地铁有无数狂奔的腿脚。地铁也有一颗无法理喻的孤独灵魂,敞开承载苦难的怀抱,在城市深层孤独游弋。他感觉到,乘坐地铁穿越时光,是身体在快的状态下感受灵魂之慢。匆匆过客上而复下,深层空间里的人群在每个瞬间发生无数次转换。
城市地下时刻呈现阴暗和现代的两面。地铁的流浪习性吻合城市人群终将无家可归的本质,地铁有罪恶和苦难,也有惬意和懒散。苦罪使人成长,短暂的幸福却使人无法谅解自己。
出境那天清早,他从工厂出发,天空落着蒙蒙细雨。车辆无声行驶在城市空旷的街道,驶入乡村崎岖无尽的山路。山影连绵隐约,群山还在酣眠。在边境,他换上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去办出境手续,拉着旅行箱,沿边关隔离栏进入一座小房子。一男一女查验证件,向他伸出两个指头,给二十万盾才能通过。这才是第一关。随后他进入等待区,再换一次口罩和防护服,填写个人资料,进一个房间检验核酸。下午四点出结果,合格才能转移到一个候车区继续等待。听到广播喊叫名字,他拿上行李挤上车。一小时后到达乡村隔离点。几个人穿着密实的防化服,给旅客消毒,给行李喷药,然后登记、排队,分配房间。十四天内他将在这个房间里闭关了。这十四天内,如果有人感染,同一批人都要再次隔离。他锁上门开始睡觉。中午有人送饭来了,餐盒放在门口凳子上。他打开门,看看走廊,飞快地取餐、关门,好像生怕动作慢了有什么东西混进来。
十四天过去了。他买到回深圳的车票,一路心情放松,但人人戴着口罩。出到地铁口,又是一个检验核酸区域,人们排着长队亦步亦趋。医生、护士、志愿者都裹在臃肿的白色防护服里,一遍遍用酒精给手套消毒,往身上喷消毒液。他跟上人群,再验核酸。他的手机扫不了码,给手机充值,信号才来了。出来检验区,出租车揽客的女人说车费100元。他摇头走开。他终于打上车,先找到一家餐馆,要了一锅猪肉炖粉条,一份水饺。这是国外三年梦里都咽口水的食物。
街道上车稀疏来往,少见行人。酒店在城中村里,红袖标堵住入口,不放他进去。他是从东南亚重灾区来的。在国人看来,国内是最安全的,国外都不安全。天下着雨,雨水从他头顶流下来,淹没了眼镜片。他拖着两个大箱子,不知该去哪里。家园没了。终于有家小旅馆说愿意接收他。
家园封闭,城市沦陷。他两个孩子正在国外读书,在微信里对他说,他们是安全的。安全就好,谢天谢地。后来老大还是感染了,睡了几天后给他说好了。女儿也咳嗽好几天,却又染上鼻炎。整天捂在湿漉漉的口罩里,鼻子怎么能好。
后来他去一个青年旅舍。这里有一群奇形怪状的人。老板是创业狂人,养过藏香猪,说他养猪时最心疼猪。后来香猪染病死了,他痛哭一场,几天后下山,开了三家旅舍。他说开旅舍和开养猪场差不多。他对客人像对藏香猪一样好。旅舍位置不错。是个港商的房产,一直空在那里。很便宜租给这个老板。港商按期收租子,收不到租金时候就过境找来。
有一天他看到一只小狗,和前天夜里梦见的一模一样。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他乘车去市医院,地铁一路往南,地势越走越低,直到深圳湾。地铁站在对面,过一个街口再走一百米就到家。这里距市中心十几公里,地铁挤满了人。下了地铁,他沿着铁栏杆隔出来的弯弯曲曲的人行通道走出去。
地铁载着多少人的梦。站口广告说,深圳有1760万人。身边有几万人在这水泥砌成的地下掩体里。地面上也许空空荡荡也许人声鼎沸。这里很安静,那么多人封锁在白森森的医用口罩里默不作声,亦步亦趋跟着进入列车冰冷的躯体中去。机械地移动。井然有序。这是最先进最成熟的城市文明。
他买了一堆水果去香港看望孩子。香港水果贵的吓人,老婆说。他看见女儿沿着铁轨走向学校,小心躲避叮当作响的警铃。香港地铁人满为患,人都活泼地笑着。他躲在口罩里面问路,女人用普通话回答他。他像个乡巴佬外来客,但没人歧视他。地铁人不少,都在口罩下沉睡。窗外是香港乡村,青山水塘杂树稻田矮小的屋居。静冷的时光悄然划过一切活着或着看似活着其实濒死的生命。
他大年初四回到旅舍。他们吵架了,相互不搭理。旅舍里没人。他钻进床上,躲在蚊帐里。这个年。这个年龄的男人。不知道外面人们怎样过年。在越南也是这样过年。他五天藏在楼上。一个小女孩给送饭。最后一天,他拿出二十万盾红包送给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