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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是阮靖,写了4本书。恭喜你发现我了。写作于我,不是匕首投枪,而是一盏灯,温暖自己,也照亮有缘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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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黄昏,经过上海宾馆的天桥,时间宽裕,便在桥上东张西望。
对于很多人来说,上海宾馆是人生故事的开始,我也不例外。第一天到深圳,我与朋友的约会就是在这里。曾经的地标性建筑,它见证了我初来乍到的惶恐以及雀跃。那时的深圳,像一张刚刚铺开的蓝图,每个人都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相信这里会生长出奇迹。眼下,蓝图早已变成现实,可那些曾经在追梦路上携手同行的人,却不知散落何方。

站在高处眺望,天桥东侧,是福田CBD的钢铁丛林,平安金融中心如一柄利剑直插云霄。它们太新了,新得近乎锋利,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而西望,是老街、蔡屋围、湖贝村,那些低矮的农民房、窄巷、层层叠叠的茶餐厅,甚至穿梭其间的人,都走进了我的心底,或者说是从我的心底走出来。
想当年,哪个意气风发的女孩,没有“逛东门”?东门老街的太阳百货、白马市场,曾经是深圳女孩的时尚启蒙圣地。五十块的“外贸原单”,一百块的“香港同款”,讨价还价的声浪能把西华宫掀翻。
后来网购兴起,东门冷清了不少,可每到周末,依然有年轻女孩结伴而来,不是为了买衣服,而是为了吃一碗“星满杯”的芋泥紫薯,或者拍一张“老街记忆”的复古照片。这些习惯,像某种集体无意识,在时代的冲刷下依然固执地存活着。
华强北更是个神奇的地方。许多年前,这里挤满了背着蛇皮袋的淘金客,“一米柜台”后的潮汕老板操着浓重的口音喊:“靓女,要手机不?最新款!”那时的华强北,像一座巨大的电子迷宫,每个转角都可能藏着暴富的神话,也可能埋伏着骗局的陷阱。
后来,山寨机退场,创客登场。曾经卖盗版碟的柜台,变成了智能硬件的孵化地。可你仔细看,那些蹲在路边吃盒饭的年轻人,眼神里的渴望,和二十年前并无二致。其实,华强北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继续在这座城市里疯长。
倏然间,想到了一部很有名的美国电影《似是故人来》。我和这些所在,谁是谁的故人?在深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互不相识,却又在某些瞬间,产生奇妙的交集。

我曾在科技园的绿萝咖啡馆里,遇见一个程序员,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点一杯美式,对着电脑敲代码。有一次,他的电脑突然死机,我顺手递给他一个U盘,里面有系统修复工具。他愣了一下,说谢谢,然后继续埋头工作。后来我才知道,他正在创业,那段时间压力极大,我的U盘刚好救了他的项目。再后来,公司融资成功,他改写了自己的命运,顺带着也成了我的贵人。
还有一次,我在蛇口的海上世界等朋友,旁边坐着一位老太太,穿着很体面,手里捧着一本书。我瞥了一眼,发现是英文原版的《百年孤独》。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笑了笑,用带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说:“年轻时在哥伦比亚留过学,现在老了,怕忘记,偶尔翻翻。”聊完后我才知道,她是八十年代最早一批来深圳的工程师,参与过蛇口工业区的建设……

许多许多萍水相逢的人,像礼物一样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给我带来惊喜与改变,光是遇见,就算得上是人生幸事。早些年,合租室友回老家发展,为了节省开支,我只能住到白石洲的农民房里,月租四百,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实在难捱。每天挤公交去景田北上班,车厢里塞得像沙丁鱼罐头,可谁也不抱怨,因为大家都觉得,明天会更好。
房东是个客家阿婆,总爱在阳台上养花,花开时,她会摘几朵放在我门口。那段日子,我每天盼着下班,只要闻闻那花香,一天的劳累便烟消云散。后来拆迁,她搬去了龙岗,临走前送给我一盆茉莉,说:“深圳人嘛,总要习惯搬来搬去。”
如今,白石洲变成了豪宅区,可每次路过,我仍会怀念塘头一坊12栋的306房——怀念楼下五块钱的炒粉,怀念隔壁出租屋里弹吉他的外卖员,甚至怀念那对总在半夜吵架的东北夫妇。
年华似水,城市向前,回忆在后。旧的门牌被摘下,新的商圈拔地而起,而时间,终究会找到不俗的容器赋予意义。大名鼎鼎的“郑氏宗祠”就是这样特别的存在。
它历经 700 多年风雨洗礼,宛如一位沉默的老者,静静凝视着深圳的崛起与变迁。祠堂侧边曾经有棵老榕树,树下常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讲古。他们说,大冲以前是片农田,郑家人从潮汕迁来,一砖一瓦建起这座村子。后来农田变工厂,工厂又变写字楼,唯有祠堂,始终没动。
再后来,祠堂被保留下来,嵌进了科技园的摩天楼群里。白天,西装革履的中介带着客户匆匆走过,很少有人抬头看那块斑驳的匾额;可到了初一、十五,香火依旧旺盛,郑家的后人会回来祭拜,带着孩子,指着祠堂说:“这是我们的根。”
寻常午后,我路过大冲,听见宗祠内仙乐飘飘,原来有痴情的人在唱着粤语小调:分飞万里隔千山/离泪似珠强忍欲坠凝在眼/我欲诉别离情无限……一字一句,若珠玉落盘,恍惚间,时空仿佛交错:深圳并非没有历史,只是它的历史,藏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等着有心人去发现。
英国学者帕特里克•格迪斯曾说过:“城市必须不再像墨迹、油渍那样蔓延,一旦发展,她们要像花儿那样呈星星状开放,在金色的光芒间交替着绿叶。”这道理,老深圳人都明白,45年来,一路从东往西,细数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国贸、赛格、春笋、企鹅岛……随便拎一个出来,那就是一段传奇——如果90年代的荣光归于罗湖,那么现在,深圳湾才是那得天独厚的宠儿,人人都爱它。
晨光里的人才公园,是属于老人的。天微亮,就有穿太极服的大爷大妈在栈道上虚步推掌,他们白衣飘飘,动作缓慢如云;而到了夜晚,这里又变成年轻人的领地,他们跑步、骑车、拍照,背后是动感时尚的灯光秀、无人机表演……我常想,深圳最魅惑的地方,或许就是这种魔幻的共存——老人与青年、传统与未来、缓慢与迅疾,全在这片海湾边交织融合,汇成一片斑斓。
去年夏天,我在白鹭坡遇到一对拍婚纱照的鬼马情侣。女孩一身旗袍披白纱,男孩穿着唐装牛仔裤,两人赤脚站在沙滩上,默契地击掌、许下誓言。摄影师喊:“看镜头!”可他们却突然转身,各自朝着大海挥手,莫不是在向未来打招呼吧?
“身未动,心已远”,海风正好吹过,带来他们的豪言壮语。莫名地想起北岛的诗:“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深圳,不正是这样一个造梦的地方吗?
这里不问出身,只看今朝;不论资历,只看拼劲。因为这里不排外,这里相对公平,这里永远提供着机会,所以吸引着全世界的梦想家。那个叫陈楚生的歌手,就是从城中村走出去,完成了人生的逆袭。2024年,陈楚生衣锦还乡,在春茧体育馆举办“棱”演唱会。他站在舞台中央,告诉所有的追随者,只有勇敢的人,才能先享受世界。
原来,城市与梦想,才是相互奔赴的美好未来。当一座城市,足够包容万象,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到真正的自由和爱。前阵子,我在小区超市里碰到了一位旧同事。我们曾经是默契的工作拍档,后来她去了北京,我留在深圳,十年未见。她认出我时激动不已:“太好啦,我们成了邻居。”

我们聊起从前,聊起那些加班的夜晚、挤地铁的早晨、周末去大梅沙看海的时光。她说:“世界真奇妙,我在北京呆了五年,又被外派去非洲,但兜了一圈,还是喜欢深圳,这不,我又回来啦!”
我不禁哑然失笑。谁说深圳是一座“留不住人”的城市?事实证明,它恰恰是一座“人走了,魂还在”的城市,也是一座“走了还可以重头再来”的城市。它永远在生长,永远年轻。而我们,是它不断更新的故事里,最温柔的注脚。

思绪间,夜色渐浓。一个人走在熟悉的街头,像在看一部快进的微短剧。振华路上人声鼎沸,忙了一天的打工人坐在大排档里喝酒、聊天,吃烤串……旁边还有流浪歌手在轻轻地唱: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那一刻,幡然感觉,二十岁的自己正从对面走来,手里攥着梦想,眼里闪着光。
我们与深圳,谁是谁的故人?
或许,我们都是彼此的故人。它记得我初来时的莽撞,我记得它成长时的阵痛。而当我们再次相遇,依然能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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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阮靖,湖北鄂州人,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获广东创意写作奖,中融华语原创文学奖等奖项。先后在《青年文摘》《特区文学》《知识窗》等刊物发表作品,出版有《大大的城,小小的她》《你若遇见,日光倾城》等四部作品。其中,《大大的城,小小的她》荣登当当网都市小说畅销榜。
代表作品:《“云端”的爱情》《我在深圳租房已八年》《深圳教师上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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