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底,我在东莞长安上角村的电子厂已干了整整五年。
十六岁初中毕业,借同学堂哥身份证进厂,被分到“人间地狱”之称的波峰焊线,从电阻电容插件干起,直至被线长提拔为维修技术员。
五年青春,换得一把碎银,悉数转回父亲的陕西信合卡上,再被他换成水泥砖头和沙子,起一座方方正正、如盒子一般的平房,待我回村娶妻结婚。
老家房子修好,我却无端迷茫起来。之后的工资,是继续转回去还是自己留着?思忖良久,我决定转两月留一个月。我对自己自控能力毫无信心,工资在自己手上,难免会跟着同事去“洗脚”。

彼时东莞,“洗脚”依旧盛行,同事们乐此不疲。半推半就与他们去过几次,我着实为那深不见底的吸金之所肉疼至极,遂强忍作罢。
然而我心中却对几个地方记忆犹新,往虎门那边会过南栅,有个东翔酒店,往长安方向,会依次路过帝盈、金至尊,还有金沙湾……钱着实不能都在我手边!
留一个月工资,是为我深圳之行做准备。我去深圳找过两次朋友,不知何故有点喜欢那边,梦想有朝一日能去那边找工作。
机会说来就来,刚刚攒下一个月工资,当天我就因为找不出测试炸机故障原因,被品质课长投诉。我的课长和我一起,站在早会上被副理屌了半个小时。一怒之下,我愤而自离。
初到深圳,我借住在龙岗区朋友那里,具体位置已有些模糊,隐约记得叫坑梓,住处不远有个大新百货。
楼下有个很大的废品收购厂,我不找工作的时候,会去里面闲逛。那天看到老板摆弄一台电脑许久,仍不能正常显示,我自告奋勇说知道问题在哪,老板半信半疑让我试试,电脑很快起死回生。
老板大喜,问我想不想不一起干,我未曾料到工作问题竟可如此解决,便欣然应允。收废品比电子厂打工自由得多,我为白天能晒到太阳兴奋,也因此迅速晒黑不少。
业务熟练之后,老板便放心把三轮车交给我,时不时送一批修好的家具电器去二手市场。一段奇异的缘分,便因这辆三轮车而起了头。

那日午后,我送完东西回厂,在大新百货前十字路口右转时,差点撞到一位大爷。当时车速不快,且车头将要转弯,但大爷目中无人地横穿过来,若非刹车快一秒,车轮必定碾过大爷脚尖。
大爷双手插腰,拦于路中,口中连连嘶吼:“丢雷老母!嚟撞我吖,嚟啦嚟啦!”我听不懂一字,但其杀气腾腾的怒视,令我胆寒不已。
正惊慌失措之际,一瘦高个大妈忽地冲到我与大爷之间,指着大爷骂道:“我地幺儿哟,你又在这丢人现眼!”边说边连推带搡让大爷离开。
大妈看我骑车转弯后,又小跑追上来。我当下心里吃紧,莫不是继续替她老公纠缠来了?
但她却是笑嘻嘻问我是不是吓坏了,让我以后看到那老无赖离远点,说此人是附近有名的老王八蛋。原来不是两口子,我顿觉虚惊一场,赶忙表达谢意。
本以为交谈几句便要各自分开,不想大妈又说了她具体住处,邀请我去吃饭。那里竟不是很远,我与大妈约定过两天不忙时再来。
两天后,我提着香蕉龙眼找到大妈住处时,她已系着围裙忙碌了大半天。菜是川渝口味,汤却是广东的猪肝汤,腥气十足。

吃饭时见我只夹菜不喝汤,大妈甚是热情,用不锈钢小盆盛了让我多喝,还说肝肾不分家,我这年纪多喝自然知晓好处。
一顿饭下来,我只觉大妈好生热情又十分健谈。她自言姓孔,四川人,我便以孔大姐相称。六年前大姐家庭破裂南下打工,女儿那时已成家无需她管,除一个妹妹尚有往来,老家人再无瓜葛。
大姐说起家庭不幸风轻云淡,但提及六年深圳生活,却神采飞扬。她说自己打工的手袋厂,全是她这种老阿姨,男工太少,且都歪瓜裂枣。
我不解其意,问她又不需为女儿谋对象,何故在意厂里男工多少?大姐语出惊人:老阿姨也喜欢小靓仔嘛,你在电子厂天天有得屌安逸惨了吧?
我惊得猪肝汤洒了一地,大姐的谈兴却是滔滔不绝。又说起五金装配车间,倒是有几个年轻靓仔,有两个都来过这里吃饭。
手袋厂里还有五金装配?我忍不住插话,大姐被打断很不满,没好气说道,搭扣装饰背带哪个不是五金件嘛?你问这个干嘛呢?接着又说起大家来吃饭的事,有个男孩一脸青春痘,来得最多,还给她取了个外号叫“红姐”,在厂里叫开了。
“红姐就红姐嘛,那也是传奇人物。”大姐边说边站起身来,“我身材还是比红姐好不少!”我不知红姐是谁,只觉大姐愈发怪异难懂。
彼时太阳西斜,我吃饱喝足,故事亦听了不少,遂再次表达谢意起身告辞。大姐颇为吃惊,一再邀我住下,我困惑之极,连连摇头。这狭小的单间出租屋,破旧的一个床垫,岂是留客之地?

大姐十分不悦,说别人吃完饭都会住下。此话似乎令我有所悟,一肚子饭菜几乎要翻江倒海起来,慌忙走出门外。
下楼时大姐跟在后面拍拍我,说第一次害羞也正常,下次来吃饭就能放开了,好多人均是如此。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如同第一次躺在帝盈酒店洗脚的椅子上,脑袋里纷乱如麻。
回去路上,我终是不能忍受心中失望,那时已互加了QQ好友,便问大姐为何这样。大姐说我像个念书念傻的呆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工厂那些人几乎可以叫大姐奶奶了。我正思索该怎么说这句话才不那么伤人,大姐却又来一句,你不知那些小孩多可怜,他们出去乱花钱还容易得病,我啥也不要,我们相互帮助噻。
QQ上的大姐,似乎比真实的要健谈得多,我手机“滴滴”声不断,完全未顾及我的震惊凌乱。
她说基本都是那些靓仔先找她,车间随便开个玩笑,她便知他们想来吃饭。慢慢大家都知道了,有些人经常自己就来了。
我措辞许久,终是发了一条——希望大姐找个靠谱的老伴。大姐发来一个悲伤的表情包,说QQ上谈过很多,还有一个老头从江苏过来,和她过了个春节,住了半年,后来卷了她的东西玩消失……
大姐的错别字极多,我记得她第一次说家庭破裂,给我发的是“家庭爆裂”。
错错乱乱的消息,终是在我心中拼凑出一个不幸的人生,单亲,家暴,离异,漂泊,混乱而孤独。
我说,大姐,等我以后有机会,我要写一写你的故事,帮你找个好人,真的挺难的,但你很有热情。
一直到第二天,我才收到一句回复:写你妈个X!不准写!滚!
既恼怒又莫名其妙,想问为什么时,发现大姐早已彻底拉黑了我。

我只记得,她QQ名叫“秋天的雨”,头像是瘦高的她拉着一个小女孩,她说那是她妹妹的女儿。
记得那天吃饭时,大姐说过,她很想回老家,但不知道回哪里去。
那天之后,大姐QQ在我的好友列表里,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我的小人物工友系列之一:东莞往事:工厂大嫂的压抑与无奈
(本文作者:何工,电子厂的北方人,总幻想用文字记录生活的点点滴滴,却总找不到足够的时间也安静不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