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小哥”撑伞:深圳如何用法治保障170万新就业形态劳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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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栏语

岁末将至，城市开始盘点归期与团圆。而在深圳，街巷之间依然穿梭着成千上万个奔波的身影——外卖箱在后座颠簸，快递车亮着双闪靠边停靠，网约车驶过一盏又一盏将红的绿灯。

他们是这座城市170万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一瞬剪影，是春节前夕依然在订单提示音中赶路的人，是城市运转不可或缺的血脉，却也曾是劳动权益保障体系里最难被看见的群体。劳动关系难认定、社会保障难覆盖、算法规则难对话、职业前景难突破——这些交织的困境，长久伴随着他们奔波的日常。

转机在2025年深秋落定。11月1日，《深圳市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加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的决定》正式施行。深圳市人大常委会依法行使重大事项决定权，为占全市就业总人口14%的庞大新就业群体，构筑起全方位的权益保障框架。从工会组织向手机屏幕延伸，到算法协商写入重大事项决定条文；从职业伤害保障试点扩围，到养老保险补贴破冰；从职业技能竞赛铺设阶梯，到网络直播学院揭牌……深圳这座城市正在为“小哥”撑起一把前所未有坚实的伞。

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最显著的职业特征，是“无定所”。他们不坐班，不打卡，不参加例会。传统以单位为边界的工会组建模式，在这里照不进任何一个订单派送系统。

深圳工会的选择是——把组织触角伸进骑手等单时停留的手机屏幕，伸进快递分拨中心休息区的饮水机旁，伸进算法协商的会议桌前。

2021年以来，深圳市总工会探索多路并进的建会路径。顺丰、京东、滴滴、货拉拉、美团、饿了么、朴朴等头部平台企业，陆续成立工会组织。网约车、快递、外卖等重点行业，相继建立新就业形态行业工会联合会。截至《决定》施行前夕，全市新业态工会组织已达680家，发展注册会员超51万人。51万名会员中，有51人获评各级劳动模范、五一劳动奖章——荣誉体系的闸门打开，意味着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第一次以整建制的身份，进入城市先进劳动者的评价序列。

组织覆盖只是第一步。如何让“无定所”的人也能“有服务”，是另一场攻坚。

深圳工会将服务阵地搬上云端。“深i工”小程序集成诉求受理、法律咨询、学习积分、消费券发放等功能，职工通过小程序、官网、12351热线及职工服务中心等任一渠道提交诉求，全市诉求办理“一张网”自动派单、限时反馈。近五年，“深i工”向新业态劳动者发放专项消费券976.5万元，累计参与超348.8万人次；职工诉求办结率100%，满意度99.58%。这些数字背后，是数十万次指尖与屏幕的触碰，是每一个等单间隙里被填满的需求。

物理阵地亦未缺席。全市914个暖蜂驿站、49家工会大食堂，织成一张覆盖街巷的服务网格。歇脚、饮水、充电、纳凉——这些看似微小的便利，恰恰是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最频繁、最迫切的日常所需。春节前夕，“深i工”持续向在岗骑手、司机推送工会大食堂用餐券与专属消费券，数字服务与实体阵地彼此咬合，构成闭环。

真正具有突破意义的，是“深工守护”综合保障项目的落地。该项目以不记名团体投保方式，覆盖全市快递员、网约配送员、网约客车司机、网约货车司机、家政服务人员五类新业态劳动者及建筑劳务工人、市政环卫工人等基层一线职工，下设“E路守护”“家政守护”“建工守护”“环卫守护”等子项目。自2021年项目实施以来，累计为5400人次因病、因意外陷入困境的职工发放保障金8699.52万元。顺丰速运快递员崔建明在派件途中遭遇交通事故，七级伤残认定后，工会“E路守护”机制第一时间响应，一对一全程帮扶，最终给付保障金28000元。这不是孤例，而是制度的日常运转。

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的深水区，不在社保窗口，不在仲裁庭，而在平台后台上千行代码构成的算法系统。

订单谁先派、抽成抽多少、差评扣几档——这些由逻辑语句定义的规则，直接决定劳动者每日收入与劳动强度，却长期游离于劳动保障制度的视线之外。深圳立法选择正面突围。

《决定》第六条写入：企业制定或修订订单分配、计件单价、抽成比例、报酬支付、工作时间、奖惩等直接涉及劳动者权益的制度规则和平台算法，应当充分听取工会组织、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代表的意见建议。这是广东省首例以地方人大常委会重大事项决定形式，对平台算法协商作出强制性制度安排。

制度规范来源于实践中行之有效的经验做法。2025年9月，深圳市总工会指导召开货拉拉算法协商恳谈会、顺丰集团算法集体协商会。货拉拉就抽成规则、低价订单管控等内容签署协议；顺丰就技能等级与职业发展通道挂钩机制等内容签署专项集体合同。算法从单向指令，变为可审视、可对话、可修订的契约。

用工关系的规范化同步推进。市人力资源保障局联合行业主管部门对美团、饿了么等重点平台企业开展用工指导，试点推行新型用工关系协议示范文本。抽成上限、奖惩依据、申诉通道——这些过去被折叠进用户协议附件、从未被真正阅读过的条款，被逐项拆解、明示、纳入协商范围。各区人力资源行政部门同步加强劳动用工检查，督促企业依法规范用工。

社会保障的制度性缺口逐一填补。职业伤害保障试点范围扩大至滴滴出行、顺丰同城、滴滴货运、满帮省省等平台企业。截至2025年12月，职业伤害保障累计参保约213万人，累计征缴收入3.49亿元，覆盖订单总量50.89亿单。这意味着，当网约车司机在接单途中遭遇事故、外卖骑手在配送路上发生意外，不再需要与平台拉锯“算不算工伤”，职业伤害保障金将自动划转。

更具风向标意义的，是养老保险补贴试点。美团、淘宝闪购在深圳率先推出骑手养老保险补贴方案：对当月收入达到就业地相关缴费基数下限、且近6个月有3个月满足该条件的骑手，平台以相关缴费基数为基准补贴50%的费用。2025年10月，淘宝闪购城市骑士日活动上，社保补贴政策成为宣讲重点；次月，美团“骑手服务日”同样将社保补贴讲解摆上展台最显眼处。平台从“用工成本控制者”向“社保缴费支持者”的角色迁移，正在试点中发生。

劳动纠纷化解机制亦随之升级。“工会+社保+仲裁+法院”四方联动机制，在全市292个工会法律服务站点落地运行。福田、罗湖、宝安、龙岗、坪山等区相继设立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维权服务中心，宝安区新业态劳动争议联调速裁中心投入实体化运作。多部门协同的一站式调解模式，正将矛盾化解在源头、消弭在萌芽。

权益保障解决的是“后顾之忧”，职业发展回应的是“前行动力”。深圳170万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中，相当比例是35岁以下青年。他们不只关心今天跑多少单，更关心节后归来、甚至更长时间里，自己的职业道路能走向何处。

职业技能培训补贴政策将新就业形态相关工种纳入覆盖范围。2025年，电子商务、短视频运营、直播带货等新就业形态相关职业（工种）职业技能提升、职业技能评价补贴惠及3704人次。深圳市人力资源生态服务平台技能提升专区上线培训课程500门，面向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免费开放。从网约车司机到电商运营专员，从外卖骑手到直播销售员——职业转换的数字通道，正在以课程表的形式铺展。

技能竞赛成为人才选拔的重要通道。2021年以来，深圳市职工技术创新运动会共举办快递行业职业技能竞赛、网约车司机服务技能大赛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赛事19项，累计吸引相关企事业单位1111家次、职工2620人次参赛。竞赛优胜者纳入“深圳工匠”培育计划，98人进入培育名单，15人正式认定为“深圳工匠”。从“骑手”到“工匠”，绝非修辞替换。职业技能等级认定与薪酬等级评定、职业晋升通道直接挂钩——这是一条可以丈量的职业阶梯。

2025年7月，“南粤家政”家政服务员职业技能竞赛举行，聚焦新就业形态一线从业者，吸引近百人参赛，8名选手被认定为“深圳市技术能手”。同年10月，深圳市网络直播行业联合党委与深圳城市职业学院（深圳技师学院）合作打造的深圳市网络直播学院正式揭牌。学院通过“网络主播成长营”等专项活动，开展直播专业知识、实战技能与创新精神系统培训。首期成长营报名通道开启三小时即满员——报名者中，有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快递员。他们正在将配送途中练就的沟通能力与路线规划能力，迁移至全新的职业赛道。

文化服务同步嵌入职业认同建设。深圳职工“三大节”持续开展音乐、文化、体育赛事，吸纳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加入职工文化社团。送演出下基层、送电影下基层、职工文化大讲堂等服务项目，将城市文化资源配送至暖蜂驿站、工会大食堂、司机之家。

这些服务不产生直接经济收益，却在塑造一种更为基础的城市共识：春节期间穿行街巷的小哥，不是这座城市的过客；节后如期归来的骑手，已经是这座城市劳动者队伍中不可剥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