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田野真的很想为周玉琴买一件首饰,戒指或者项链,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欲速则不达,何必如此着急又贸然呢?不如循序渐进地对周玉琴进行心理蚕食,而目前,送件衣服也许是最恰到好处的表达了。
一九八八年大学毕业的田野,俊朗帅气,留着一头蓬勃的齐肩长发,脸上却学生味十足,显然的未受到社会这个大染缸的洗礼。田野分派到国营企业做技术员的时候,吴瑞丽刚刚技校毕业,在车间做普通工人。田野算得上是一只优质的潜力股,这一点没有任何人值得怀疑,是女孩子心目中标准的白马王子,吴瑞丽就是看中了这只股票未来巨大的升值空间,而田野看上了吴瑞丽什么呢,这真是一件让田野也觉得莫名其妙的事。缘分往往是一个很不经意的眼神,在众多的女工中,田野偏偏就瞄了一眼吴瑞丽,而吴瑞丽的目光正好也在盯着田野,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田野觉得吴瑞丽的眼神中有一种力量能让他浑身为之震颤,让他的心神为之激荡。
田野和吴瑞丽订婚时,曾因为首饰而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情。岳父说,我们两家都是工人家庭,条件一般,加之田野刚刚参加工作,也没什么基础,按照新风尚,我们不收任何彩礼,但儿女结婚是一件大事,我只希望田野你能给吴瑞丽送三金就行了,当然,这也是吴瑞丽的意思。田野说,戒指和项链我都准备好了,就差一对耳坠了。父亲自恃田野是大学生,有点盛气凌人地说,老吴说得对,我这个工人家庭供出一个大学生已经家底朝天了,戴在身上的东西能当饭吃?有两金就差不多了,我是没能力再给你买金耳坠了。父亲一句话将田野的脸面直接摔在了地上,火辣辣的,吴瑞丽的心也被刺伤了,扭头便跑了。
女人是感性的,一对黄金耳坠往往会增加爱情的砝码。在屋外,吴瑞丽哭着问田野,你父亲是看不上我做他的儿媳妇吗?你家真的穷得买不起一对耳坠吗?田野说,我读大学四年,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我父亲这个人,当兵的出身,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耳坠我一定会买给你的。
吴瑞丽可以接受田野物质生活上的贫穷,贫穷毕竟是暂时的,但却不能容忍结婚时少了一对耳坠,让她一双漂亮的耳朵赤裸裸空无一物地暴露在婚礼上,接受众人异样目光的洗礼,就好像她的衣服被人扒光了一样的羞耻,女人在人生最庄严时刻的虚荣心未能得到满足始终是一大遗憾。倒是岳父先服了软,说了句让田野下台阶的话,我们两家都是工人家庭,没那么多的讲究,脸面没那么重要,一对耳坠也不能当饭吃,我看田野是个有能力的人,他要是有良心话,将来混好了,送你十个金戒指,让你戴出去好好的炫耀。岳父的话听着粗,实则既批评了吴瑞丽,也暗中给田野立了规矩,一对耳坠倒是可以先欠着,倒是日后绝不许亏待吴瑞丽。
田野也绝不是没良心的人,一对耳坠给他造成的屈辱感长期以来挥之不去,结婚第二年,田野才用积蓄买了一对星形的耳坠送给吴瑞丽,吴瑞丽既高兴又心疼,一个月的工资就这样被自己挂在了耳朵上,但还是很有点迫不及待地戴了去见自己的父母,以证明田野对他的爱,也是为了兑现田野当时对父亲的承诺。
田野和吴瑞丽结婚二十年了,仔细算来,除了这三件首饰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外,田野真的很少有什么礼物送给吴瑞丽,唯一让吴瑞丽惊喜的一次,是单位派田野去桂林考察学习时,田野在一家水晶馆里看中了一套水晶首饰,紫色的水晶,玲珑晶莹,价格倒也不贵,田野当即就买下了。吴瑞丽着实激动了好些日子,全套首饰戴起来,显得有些过于俗气,于是戴几天戒指,又戴几天耳坠,羡慕死了身边的女友,终于有点厌倦了,索性只在脖子上挂了紫色的水晶吊坠,整个人看上去反倒有一种超然脱俗的美感。
其实女人的美,往往不需要太多的修饰,也不需要太多的装点,所谓青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女人本质是美的,吴瑞丽亦然,点缀在她脖子上的那块紫色水晶吊坠,就好像万绿丛中一点红,不庸俗,恰到好处。而遗憾的是,这块水晶吊坠毁在了女儿田静的手里。两岁的田静在一次哭闹中,扯断吊坠的红绳,吊坠落到地板上,一声清脆的响,便成了永远也弥合不到一起的两块碎片了,吴瑞丽心疼得打了田静的屁股,田静哇哇大哭,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而吴瑞丽在第一时间里她的潜意识里心疼的只不过是那块漂亮的紫色水晶吊坠,在她清醒之后,她心疼是田野的爱被她打碎了,就像她的心受到了伤害一样,一块水晶并不值多少钱,重要的是,只要她的脖子上戴着它,田野就会明白,吴瑞丽是有多么的在意他。
城市是一个缔造文明的地方,也在更新着人类的生活秩序,但同时,崛起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滚滚的车流,轰鸣的机器,将传统习惯和风俗文化碾碎或者抛弃,得以留存的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中国人的媒妁之约是一件非常庄重且严肃的事,促成男女婚姻的过程繁琐,步步以礼相见,约束男女双方的则是中国人至高无上的道德。田野和吴瑞丽两个人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城市里,两人从自由恋爱到结婚,看似一件很平常很正常的事,过程简单,自然而合乎规律。倒是周玉琴和强胜的婚姻却延习了中国最传统的习俗,媒婆上门提婚,双方见面,互赠信物,下聘礼,喝订婚酒,摆结婚宴,过程严谨且按部就班,男女双方及其家人绝无懈怠。所以,周玉琴曾引以为豪的是,她的首饰有三金,她的嫁妆丰厚,而她的父母甚至还收到了一笔可观的彩礼。
在喝订婚酒的那天,婆婆拉着周玉琴仔细端详,喜欢得不得了,高兴得不得了,她从手上褪下一只菠菜绿翡翠玉镯,戴到了周玉琴的手腕上,说,这只镯子是家传的,二十五年前我的婆婆亲手戴在了我手上,你今天起便是我们强家的人了,将来你也要传给我们强家的儿媳妇。
玉镯绝对是一件老货,也不知道在强家传了多少代人了,配上周玉琴白皙的肤色,越发的润泽剔透。婆婆说,玉这个宝贝真的是通人性呢,这只玉镯我婆婆交给我和时候,嫩绿得能流出水来,在我手上戴了没多久,就变得粗糙了,都是我的皮肤不好,粗糙得像鸡皮一样,我都是不敢戴了,一直藏着,玉镯戴在你这鲜嫩的手上,一定能重放光彩,也真的是找到它的真正主人了。
玉镯一直戴在周玉琴手腕上,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就当初戴上它而言,周玉琴的确有一种优越感,但时间可以消磨掉一切美好的记忆,渐渐的,玉镯也就成了周玉琴身上的一件随身摆设罢了,毕竟戴了十多年了,一旦褪下来,反倒不习惯了。自从周玉琴和广西人范大贵的事传到婆婆耳朵里后,尽管周玉琴矢口否认了,但总归是有一种做贼的感觉,春节回家时,婆婆试探着对周玉琴说,你常年在外不着家,强卫也长成大小伙了,说不定哪天有合适的都可以说个媳妇了,你那玉镯要不就放我这儿吧。周玉琴不假思索地将玉镯褪了下来,交给了婆婆。周玉琴身上少了一件东西,她的心里也少了一样东西,觉得空荡荡的,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挂在她心头的一把大锁终于打开了。
周玉琴是戴着她的首饰来深圳打工的,她很奇怪这么漂亮的城市里,那么多漂亮女孩子竟然都不戴首饰,真的是不可思议,反倒是很多人有点诧异地盯着周玉琴的首饰,看得她有点不知所措。深圳的阳光很灿烂,照得周玉琴脖子上的金项链金光闪闪。周玉琴在站台上等公交车,她要去劳务市场找工作。突然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扯走了周玉琴脖子上的项链,周玉琴吃了一惊,本能地用手去掩自己的脖子,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来,那个人已经飞快地跳上旁边的一台摩托车,一溜烟跑了。
周玉琴一边追,一边喊,站台上的人面无表情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无动于衷,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去追那个抢劫她项链的贼,一台公交大巴靠站停了,下来几个人,上去几个人,大巴车走了,只留下一地废气和绝望而独力无援的周玉琴。过来一位阿姨,对周玉琴说,幸亏没扯你的耳坠,要不然你的耳朵都会被扯烂的。周玉琴卸下了耳坠,也从手指上褪下了戒指,收在了包里。周玉琴的脖子上一道指痕印渐渐地渗出了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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