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深圳南山博物馆,看“珍瓷萃美”与“壁上万千”两个特展。
砖壁之上,窑火之间,当我们将展厅中的砖雕壁画与各色瓷器并置观看,仿佛看见一幅立体而流动的生活长卷——那些凝固在墓葬砖壁上的家居图景,与流转于文人雅士、市井生活的精致瓷器,共同勾勒出那个时代的生活理想与审美精神。
画壁为家:墓葬艺术中的空间营造
宋金时期山西地区的仿木结构砖雕墓,堪称中国墓葬艺术的一座高峰。生者为逝者建造理想的家园,对家居空间巨细靡遗的模仿——墓室四壁用砖雕精准地模仿了木构建筑的柱子、阑额、斗拱、门扇、窗格——试图在永恒的地下,为逝者复刻一个熟悉“家”,让他们不惮于彼岸的未知的世界。
在这些被精心构建的“家”中,生活场景被永恒定格:“开芳宴”中夫妇并坐,面前杯盘罗列;庖厨内仆人执刀俎,灶火正旺;散乐杂剧的艺人正在表演……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家居生活图鉴”。我注意到壁画中的器物,桌上的注子、温碗、果盘,其形态与“珍瓷萃美”展中的实物几可对应。
这些墓室被精心构建成理想化的家居院落:妇人启门、夫妻对坐、伎乐歌舞、庖厨劳作……无一不是当时生活样态的提取与再现。人们将现世生活的美好与秩序,完整地“搬入”另一个世界,试图构建一个永恒的、安宁的、永不消失的家。
妇人启门砖雕,这一题材在古代墓葬中应用广泛,最早可追溯至汉代。通过半遮半掩的状态,强烈暗示门后尚有另外世界,给人无限遐想。当现世的繁华可能在战乱中消逝,人们便将这份对美好生活的执念,刻入永恒的砖石之中。壁画中精细刻画的门窗、斗拱、桌椅、屏风,不单是建筑构件,更是宋代家居文化的实证。墓葬壁画中极力铺陈的宴饮欢乐、家庭和睦、孝悌传承的主题,也体现了对太平生活的眷恋与珍视。
瓷中天地:宋金美学的精神风貌
“珍瓷萃美”展览汇集中国国家博物馆133件(套)馆藏瓷器珍品,分为三大美学单元,展示了中国瓷器艺术从朴素到繁复的发展流变。
第一单元是“人间·青白”,呈现青瓷与白瓷的素雅之美。青瓷如江南烟雨,白瓷似北国初雪,这一单元诠释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天然之境与“道法自然”的人间韵味。
代表性的展品是南宋官窑灰青釉胆式瓶和粉青釉荷叶式洗,它们体现了宋代文人清雅含蓄的审美追求。
第二单元是“窑变·霁霞”,展示高温颜色釉瓷器在窑火作用下的色彩变幻。每件珍品的窑变效果都独一无二,不可复刻,展现“无常化作有相天成”的奇迹。
展品中明正统祭蓝釉梅瓶深沉均匀的霁蓝釉色,清乾隆茶叶末釉绶带耳葫芦瓶黄绿掺杂如茶叶细末的独特质感,都是窑变艺术的杰出代表。
第三单元是“凝粹·多彩”,呈现青花彩瓷的繁复之工。这类瓷器融合了南青北白的极简之美与高温窑变的天然之奇,诠释“无美不臻”的极致追求。其中明天顺青花海兽纹碗,以进口“苏麻离青”料绘制,发色浓艳,铁锈斑深入胎骨,海兽在波涛中腾跃的姿态充满动感,是这一单元的亮点展品。
宋金瓷器,尤其是宋代瓷器,向来被视作中国美学的高峰之一。宋瓷之美,首重釉色与造型。无论是汝窑的“雨过天青”,官窑的粉青厚釉,还是定窑的牙白莹润,都体现出一种克制、内敛、含蓄的审美倾向。这种审美与宋代理学所倡导的“格物致知”、“文质彬彬”精神紧密相连。器物的造型多简约端庄,线条流畅,毫无赘饰,将美感凝聚于材质本身与微妙的形式变化之中。
展览中的钧窑器则展现了另一种审美趣味。其窑变形成的海棠红、天青月白等色泽,犹如自然界的霞光与流云,追求的是天工与人工的默契,是造化之美在器物上的凝结。
金代瓷器在继承宋代传统的基础上,发展出更加粗犷、率真、富于生活气息的风格。如磁州窑系的白地黑花瓷器,纹样简练奔放,与官窑瓷器的含蓄典雅形成鲜明对比,共同构成了宋金瓷器雅俗并存、多元交融的生动面貌。
一眼千年,美育今朝
因为是寒假,博物馆里有很多小朋友,他们的好奇,消解了历史的冰冷,他们的想象,丰富了文物的内涵,所谓传承,就在这一双双被点亮的眼睛中,生生不息。
俗世与彼岸:市民文化的兴起
一个有趣的发现:一件精美的影青瓷温碗注子(执壶放在一个宽碗中,碗内可注热水温酒),既可能在某个酒宴上用于斟酒,也可能作为墓主心爱之物陪葬,或在壁画中留下它的身影。它的物质形态在现世与彼岸之间穿梭,其意义也从实用器具升华为审美对象、情感寄托乃至身份象征。
这种跨越生死两界的器物流动,深刻反映了宋金时期人们的宇宙观与生命观。他们也许认为美好的器物不仅是服务于生活的工具,更是精神的载体,值得被带入另一个世界,继续陪伴灵魂,或作为生前品味与地位的证明。
宋金时期是中国历史上市民文化空前繁荣的时期,这一特点在两个展览中都有鲜明体现。
“珍瓷萃美”展中,既有宫廷气息浓厚的官窑器,也有充满野趣的民间窑器。官窑瓷器追求的是不计工本的完美,釉色纯净,造型经典,是为“雅”的极致。而磁州窑、耀州窑的产品,则纹饰鲜活,题材通俗(如婴戏、花卉),充满生命力,代表了一种蓬勃的“俗”的美学。这种分化,对应了社会阶层与地域文化的差异。
“壁上万千”展中的许多墓葬主人并非高官显贵,而是地方富户或商人。他们通过仿效文人趣味(如布置书房、琴棋书画场景),并将戏曲表演、庖厨劳作等市井生活题材大胆引入墓葬艺术,打破了传统墓葬的庄重肃穆感,注入了鲜活的生活气息。这正是市民阶层经济实力上升后,在文化上寻求表达与认同的体现。
这些都体现了当时多元流动的审美生态。雅俗之间并非泾渭分明,宫廷的好尚会影响民间(如定窑白瓷的流行),民间的活力也会反哺艺术(印象中磁州窑风格对绘画的影响),这种互动,让那个时代的物质文化显得格外生机勃勃。同一时期,宋词从文人小令到市井长调的演变,金代诸宫调、杂剧等通俗文艺形式的兴起,无不说明一个更加多元化、平民化的文化时代已经到来。墓葬壁画与民间瓷器,正是这一宏大文化进程在物质遗存上的直观反映。
另外还有一个感受,这两个展览以不同的方式,展示了古人应对时间与死亡这一永恒命题的智慧。
“壁上万千”所呈现的墓室,堪称一场盛大而精心的“复刻”。古人将他们珍视的完整家宅、和睦的伦常、欢宴的暖意,一丝不苟地镌刻于砖石,绘制于墓壁,他们试图将流动易逝的“人间烟火”,连同其间的秩序与温情,都凝固为永恒的图景,这是“事死如事生”观念最直观炽热的表达。
“珍瓷萃美”中那些精美易碎的瓷器,则展示了另一种更轻盈、却同样坚韧的抵抗时间的途径——瓷土经烈火淬炼,化为坚实莹润、历千年而不腐的器物,它们被珍视、传承,一件宋代茶盏,可能被元代文人清供,被明代雅士题咏,乃至被清代帝王珍玩……它易碎的生命在流动的传承中获得不朽。
离开展厅,博物馆外是现代都市的喧嚣。忍不住想,我们这个时代留下的“文物”会是什么呢?是一个与自然共生的物质世界,还是一个充斥着一次性消费、环境负债累累的废墟?我们的数字遗产,是展现了思想的深度与文化的创造,还是暴露了注意力的涣散与信息的喧嚣?未来的人们将在那个庞大的历史现场,寻找我们如何生活、如何思考、如何定义幸福的蛛丝马迹,彼时之人,执我辈手机残片,惑曰:斯人既通天地之数,究粒子之微,何以任沧海浊浪吞星月,许虚拟蜃楼囚神魂?暮色四合,霓虹闪烁,车流携无数电光疾驰向夜,如同这个时代所有的数据、欲望与记忆,正奔涌向那个等待检阅的未来。

原创作品
欢迎交流分享但请注明出处
如果喜欢💕点个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