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大教堂坐落在广州一条千年古街上,这条街宋代即有“卖麻街”之称。教堂前身为两广总督行署,也称两广部堂。满清入关后,两广总督行署初驻广西梧州,后迁广东肇庆,清乾隆十一年(1746年),才迁址广州。
圣心大教堂外观 郑宇丹 摄
1857年12月28日,英法联军攻陷广州,炮轰两广总督行署,原址被夷为平地,两广总督叶名琛被俘往印度。此后,依据《北京条约》,首任宗座监牧的法国传教士明稽章以“被毁小教堂须得补偿”为由,坚持索要这片要地以建造教堂。两广总督劳崇光以朝廷行政要地涉及风水及清民情绪为由予以回绝。
劳崇光(1802-1867),湖南善化人,道光十二年进士。历任山西平阳知府、广西布政使等职,1859-1862年任广东巡抚兼署两广总督。其书作与宦海生涯相契。长沙博物馆藏
后为避免局势动荡,经协商,教会补偿四十万两白银作为拆迁费用。据《广州市志》卷一记载:“1861年(咸丰十一年)1月25日,劳崇光与法国订约,将新城的原两广总督署旧址42.66亩土地永租给法国建天主教堂。翌年3月3日,再租教堂东南两面之中镇府署、马房、轿班房、督标箭道,计17.69亩,每亩年租钱1500文,前后两项租钱合共制钱9万余文,于每年12月15日由法驻广州领事送给中国地方官收存。”
圣心楼 郑宇丹 摄
1863年6月18日,恰逢耶稣圣心瞻礼,教堂奠基,得名“圣心大教堂”。因其通体以花岗岩砌筑,广州人习惯称之为“石室”。教堂由法国工程师Nanceen Leon Vautrin仿哥特式风格设计,而真正的营造重任,则落到了广东揭西工匠蔡孝肩上。在精雕细琢的营造中,蔡孝团队默默注入了中国匠心:他们以传统的抬梁式木构架替代了西式木桁架(后于民国时期改为钢筋混凝土);用煮沸的桐油混合糯米浆、石灰作为粘合巨石的胶结剂;部分地面铺设了温润的广式大阶砖;更将屋面排水口悉数雕成神态各异的石狮。这些隐匿于宏大结构中的细微处理,使这座哥特建筑浸染了东方的温度。
圣心大教堂内部构造 郑宇丹 摄
圣心大教堂的建设并非一帆风顺。建造教堂所用的花岗岩全部来自新安牛角山。为了采凿足够量的石块,施工队专门凿平了两座山头,石块通过水路运到广州。新安牛头角(今中国香港观塘区)的村民们因采石问题与工人发生冲突,导致多人受伤。教会直接向朝廷施压,才获得了全程采石的许可。
1871年,广州城内流传洋人散播“神仙粉”,市民群情激愤,教堂被愤怒的民众团团包围。两广总督为避免得罪洋人,竟将“带头闹事”的冼亚满等人处以极刑。
1880年,附近民居失火,居民欲入教堂工地取水竟遭阻拦殴打,引发流血冲突。清兵到场镇压,导致多名居民伤亡被捕。两广总督府虽向法国领事馆提出交涉,却遭到法方的无理拒绝。最终,反由居民赔偿教堂和教民的损失。
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全国范围内掀起了反教风潮,广东地区更是成为反教运动的中心,多处教堂被焚毁。广州圣心大教堂因尚未竣工且防范严密而留存下来。
圣心大教堂附近的街巷 郑宇丹 摄
直至1888年,圣心教堂终于建成,其东西宽33米,南北长77米,室内大厅净高27米,建筑面积为2924平方米,是东南亚洲最大的石构教堂。不料建成第二年,一场强台风摧折了其顶部,标志性的91英尺花岗岩尖顶倒塌。时任两广总督张之洞密奏"夷教高楼自溃,未伤我民,实乃天佑";《点石斋画报》亦刊登"洋楼摧顶图",配文"西法非万能,天道终有常",可见当时民心所向。失去尖顶的教堂高度从此低于广州六榕寺花塔。
广州六榕寺花塔
义和团活跃期间,广州城内出现匿名揭帖,上书“诛灭洋教,石室鬼楼,三日必焚”。时任两广总督李鸿章采取“明剿暗保”之策:一方面公开张贴告示以示镇压,另一方面却默许民间对教堂进行小规模骚扰。及至慈禧太后下诏对列国宣战,约三百民众持刀矛、土制火药冲击教堂北门,驻守的安南士兵开枪示警无效后,杀害五人。广州协副将李世桂随即率兵赶至,逮捕二十一人,却未能满足法国胃口。法舰“帕斯卡号”驶入白鹅潭,炮口直指广州老城,广东当局最终赔偿二万两白银了结。为避免矛盾进一步激发,石室教堂开始增设粤语弥撒,允许本地教徒参与管理。
圣心大教堂一侧 郑宇丹 摄
进入二十世纪,石室继续在时代波澜中飘摇:1920年代,为求稳固,其木结构屋顶被改为钢筋混凝土;1938年8月,一架日机被中国军队高炮击中,坠落时撞上教堂前的沧海茶楼后爆炸,教堂的彩色玻璃被震落过半。
1938年10月12日凌晨,4万日军在大亚湾登陆,21日广州城区失陷。圣心大教堂被占领后改为"华南防疫指挥部",据称日军曾用刺刀刮走部分壁画金箔,并掳走钟楼齿轮等教产。
文革时期,石室遭遇更大破坏:彩窗、油画、经书尽毁,跪凳堆焚于殿内,石柱烧裂,狮首被砸,建筑一度沦为垃圾堆积场。虽经1980年代国家拨款维修,仍难抵岁月侵蚀。直至2004年启动的第三次大修,历时两年,耗资两千万元,不仅修复结构,更从菲律宾专门定制了98扇、共700平方米的彩绘玻璃,让圣经故事的光影重回石壁之间。
圣心大教堂内部 郑宇丹 摄
如今的广州圣心大教堂,是全球四座全石结构哥特式教堂建筑之一。另外三座是巴黎圣母院、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和德国科隆大教堂。广州圣心大教堂有“东方巴黎圣母院”之誉,两者结构有相似之处,特别体现在大门尖形拱券和正面的巨型玫瑰花窗。
圣心大教堂的玫瑰花窗 郑宇丹 摄
凝望圣心大教堂,可见其双尖塔凌空,玫瑰窗熠熠。东塔原悬四座法国运来的以圣母玛利亚命名的大铜钟,可惜现在已难闻其声;西侧尖塔是一座计时钟楼,其南、西、北面各安装一个罗马字钟面的计时钟,现今看到的据说是2004年大维修时仿制的。
堂内左右十根巨柱擎起尖拱穹顶,64扇彩窗叙说着《旧约》《新约》故事,而正门上方的圆形玫瑰窗,以深红、湛蓝与金黄镶嵌成二十四瓣花朵,静放如恒。那些藏于檐下的石狮,每逢雨落,便默默吞吐水流,守护着这方石头的史诗。
圣心大教堂内景 郑宇丹 摄
回溯石室百多年沧桑,它已不仅是一座宗教建筑,更像是一部刻在石头上的近代史。石室的每一条缝隙,都渗透着历史的雨痕。它那灰黄色的花岗岩躯体,承载着帝国的黄昏、民众的悲欢、匠心的独到与时代的变迁。
它的基石下,压着旧日总督衙门的权柄;它的墙壁间,回荡着工匠的锤音、民众的怒吼与时代的潮声。它是殖民时代伤痛与冲突的见证,是战争与动荡中存续的历史地标,也是历经浩劫后重获新生的建筑瑰宝。
文 /摄 郑宇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