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深圳罗湖、福田、南山、宝安四个区的小学语文期末试卷火了。
家长群里炸开了锅:“这哪里是小学语文,简直是公务员行测!”“要在图表里找数据,还要听新闻看地图,现在的语文怎么这么难?”
百小在阅读课程改革领域深耕多年,借鉴PIRLS改革语文命题方式也有十多年了。所以,这些试卷和争议自然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浏览了深圳几个区的语文试卷,说实话,内心是欣慰与审慎交织的:既有看到改革破冰的惊喜,也有看到探索路上的隐忧。
今天,我就聚焦四个区的四份四年级试卷,来复盘一下:它们究竟做对了什么?又在哪些地方需要校准?(为什么选四年级?因为在阅读心理学中,四年级是著名的分水岭:学生要从“学会阅读”转向“通过阅读来学习”。)

一、观察与致敬——变革中的几束光亮尤为珍贵
首先,请老师、家长们稍安勿躁。这些试卷的难,其实是在纠正过去命题的偏。它们不约而同地向PIRLS和语文课标所倡导的方向迈进。
在这些引发争议的题目背后,我看到了三束非常珍贵的改革光亮。
光亮一:从库存查验走向情境表现。
过去的语文考试,往往侧重于孤立的拼音默写和课文填空,考的是学生头脑里存了多少知识的库存量。但这次,我们惊喜地看到,试卷开始考查学生在真实情境中调用知识的能力。
光亮二:从单一阅读走向多模态统整。
这是最让我感到振奋的一个变化。翻看各区试卷,阅读板块(含非连续性文本)的权重普遍提升到了40-50分。这不仅仅是分数的调整,更是一个强烈的信号:阅读是语文的核心。更重要的是,“阅读”的定义被拓宽了。
光亮三:从知识碎片走向价值格局。
跳出题目本身,纵观整张试卷,你会发现深圳的语文考试有了大格局。试卷不再是琐碎知识点的拼盘,而是变成了文化与精神的载体。
罗湖卷的“唐三彩”与“非遗春节”;福田卷的“南仁东”与“中国天眼”;宝安卷的“全运会”与“神话精神”;南山卷的“APEC”与“深圳公园城市”。这种命题视野的打开,是在落实新课标中最重要的“文化自信”与“立德树人”。
二、探讨与切磋——前行中的几个航标需校准
然而,改革从来都是一种平衡的艺术。步子迈小了,是在穿新鞋走老路,起不到引领作用;步子迈急了,又容易重心不稳,导致动作变形。这种“度”的把握,正是对命题者最大的考验。作为同行,当我们对照《语文课程标准》、国际阅读素养评测以及儿童认知心理去审视这四份试卷时,发现有几个关键的航标,或许值得我们共同商榷与校准。
商榷一:“大情境”是否一定要统摄全卷?(关于形式的边界)
这是目前改革中最具迷惑性的痛点。翻开试卷,我们发现命题者都在努力营造一个宏大的大情境:或者是“驭马探文趣”的博物馆,或者是“APEC小记者”,或者是“看见·成长”展。但我们要反思:这种无处不在的大包装,真的是必须的吗?我个人的观点是:不要刻意!
首先,真正的情境,在文本内部。读福田卷的《南仁东》,学生自然就进入了科学探索的现场;读宝安卷的《绿叶的梦》,学生自然沉浸在童年的回忆中。强行用一个大主题去统摄,往往会造成认知的割裂——比如明明在读感人的故事,题目却突然让你去完成一个“策展连线”。
其次,基础题的泛情境化,变成了阅读障碍。南山卷为了考查字词,设计了长达200字的复杂语段,里面密密麻麻地挖了各种拼音、填空的“坑”。正如一位网友所言:“在真实的生活中,谁会去阅读这样一篇‘千疮百孔’的文章?”
这个问题上,罗湖卷的处理相对自然一些。在考查“非遗春节”时,它设计了“判断哪句诗不适合写在拜年帖上”。这是一个真实的语用情境,而不是为了挖空而硬凑的短文。简单、自然、真实的语境,才是最好的考题。
商榷二:听说能力是否适合笔试?(关于测评的科学性)
在罗湖卷和福田卷中,都出现了大篇幅的听力题。从测评科学的角度看,这是对书面测试功能的错位使用。《课程标准》中的“交流与沟通”核心在于互动。而在几十人的考场里放录音,测的往往是短时记忆力和抗干扰能力。特别是福田卷,要求四年级学生在短时间内完成“听新闻+看照片+看地图+做判断”的多重转换,这极易造成认知负荷超载。很多学生不是听不懂,而是处理不过来。
反观南山卷,虽然也有对“语感”的考查,但它采用了“小记者编辑稿件”的形式,让学生在静默的阅读中修改错别字、推敲词语。这种“纸笔化的语用情境”,既考查了语感,又尊重了书面测试的特性,没有给学生增加额外的感官负担。
商榷三:学段目标是否抢跑?(关于难度的适切性)
南山卷呈现了复杂的统计图表和多则材料的叠加阅读,要求学生分析“面积与个数”的增长趋势。这确实很像PIRLS,但是,我们是否跑得太快了?对于非连续性文本,课标第二学段(3-4年级)的要求是“初步把握材料的主要内容”。而像南山卷这样要求学生进行“复杂非连续性文本的分析与决策”,这其实是第三学段(5-6年级)的目标。
相比之下,宝安卷的阅读拿捏得就更合适一些。面对散文《绿叶的梦》,它考查的是“概括主要事件”和“作批注”。这两个考点,精准对标了四年级教材中重点训练的阅读策略。

商榷四:课内阅读是否还要“搬运”?(关于选文的来源)
翻看试卷,阅读文本依然保留课文。南山卷和宝安卷甚至撞车,都考了原课文《观潮》。只要考试还考课文,教学就很难走出“死记硬背”的怪圈。老师会带着学生赌题、押题,背标准答案。这测出来的不是阅读能力,而是复习的精细度。真正的阅读测评,最好采用学生没见过的陌生文本。只有这样,才能倒逼课堂教学从教课文转向教阅读,把老师和学生从无休止的机械训练中解放出来,去关注真正的阅读力培养。
在这方面,罗湖卷做了一次有益的尝试。虽然它也考了课文《夜间飞行的秘密》,但它采用了“1+X”的方式,引入了一篇课外文本《蜻蜓飞行的奥秘》进行对比阅读。这种“课内一篇带课外一篇”的考法,既照顾了课内学习,又检测了迁移能力,是通向真阅读的一座桥梁。
商榷五:文学体验是否被工具化?(关于文体的平衡)
为了迎合“真实情境”和“跨学科”,试卷中信息类文本(新闻、科普、图表)占据了主导,文学阅读的领地被挤压。 更令人担忧的是,即便考了文学作品,在所谓的“大情境”下,题目设计也出现了工具化倾向。在大情境包装下,文学作品竟被降格成解决实际问题的信息材料。文学阅读的核心是审美,若忽略了情感的共鸣与语言的温度,那这种阅读无异于买椟还珠。
在这个维度的考查上,宝安卷看似保守,但却成了一股清流。有人可能会问: “商榷四不是批评宝安卷考了原课文吗?怎么这里又表扬?”请注意,选材保守(选了课文)是遗憾,但考法先进(怎么考)值得肯定。宝安卷虽然选的是传统的散文《绿叶的梦》,考法却是全新的策略型测评。它没有让学生去填枯燥的分析表,而是邀请学生“自选一处作批注”,并分享“这样做的好处”。这种设计给孩子留出“发呆”的空间,去感受美,去产生共鸣。我们需要的不是文学的退场,而是文学测评的升级。
商榷六:习作命题是否成人化?(关于表达的视角)
翻开南山卷的习作题《这里,藏着深圳的____》,要求学生推荐一处能代表城市风采的地标或角落。乍一看,这很“大气”,很符合“小记者”的人设。但从四年级学生的认知心理来看,这是一个典型的成人化视角题目。10岁左右的学生,他们的思维正处于从“自我中心”向“社会视角”过渡的初期。他们最擅长写的是“我的事”(如我的开心、我的委屈),最爱写的是“想象的事”(如变身、魔法)。让他们去驾驭“城市文化”、“地标风采”这样宏大的说明性习作,往往会导致两个结果:要么写成冷冰冰的“导游词”,要么背诵千篇一律的“好词好句”,失去了童心的灵动和真情实感。
反观其他区的命题,则显得更懂孩子:
习作测评的初衷,是让学生学会“我手写我心”,而不是被迫去充当城市的宣传员。
三、给一线老师和家长的建议
深圳的这轮语文测评改革,是一次勇敢的尝试。我们为它的方向正确鼓掌,也愿意为它的行稳致远贡献一份思考。
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在不断的尝试与复盘中,找到理想与现实的最佳平衡点。
给一线老师的建议:拥抱能力的培养,跳出刷题的怪圈
试卷在变,是因为世界在变。面对“像考公”一样的题目,我们不能再用传统的“背课文、刷题海”来应对。请把课堂的重心,从“教教材”转向“教阅读”。只有让学生掌握了提取、推论、整合、评价这些真正的阅读策略,具备了在陌生文本中解决问题的能力,他们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给家长的建议:正视改革的阵痛,唯有阅读是解药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难度提升,焦虑是正常的,但请不要把焦虑传递给孩子。
正视阵痛,看淡一时分数。这次考不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试卷的信度和效度还在磨合期,不代表孩子的能力不行。请从对分数的纠结中跳出来,关注孩子真实思维的“水位”是不是在涨。
带孩子读世界。既然考试开始关注真实情境,平时就多带孩子看看新闻、读读说明书、聊聊社会热点,让语文学习回归生活。
守住阅读的根。不管考试怎么变,课外的大量自由自主阅读永远是王道。不要因为考试考了短文就只练短文,只有给予孩子充分的时间,让他们在海量的书海中自由冲浪,建立起强大的语感和理解力,这才是应对所有“神仙试卷”的终极底气。
愿我们的语文教育,既有仰望星空的高大上,也有俯身懂你的分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