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城东萝岗,有一处名为玉岩书院的幽静院落。踏进古朴的门庭,时光仿佛倒流至南宋。我在此处,寻得三条“理”:于种德庵与文昌庙间,悟出“依道而行,德行天下”;在萝岗精舍的旧迹前,体味“博学于文,行己有耻”;而古琴悠扬、茶韵氤氲间,更窥见书院在当代的“活化”之道。尤为触动我的是,所谓传统文化,并非僵死的教条,而是活泼泼的生命智慧。道德,实为“依道而德,德行天下”——“道”是天地运行的法则,“德”是人间实践的工夫,天人合一,便是行于中道、恰到好处。这一切,关键终究在于“人”,在于“心”。真正的传承,在于人心的活化,否则学问便可能沦为杀伐之器。
这思绪,竟与一位从这书院走出的先贤之言遥相呼应:“毋以嗜欲杀身,毋以货财杀子孙,毋以政事杀民,毋以学术杀天下后世。”此言如洪钟大吕,令我心神震动。说出这话的,正是被尊为“岭南第一人”的南宋名臣——崔与之。他少时曾在此读书,后创立岭南第一个学术流派“菊坡学派”。于是,我寻理的第二站,便转向了与他血脉相连的菊坡书院。而在探访书院之前,我决定先走进他的故乡,那座为纪念他而建的清献园。
清献园坐落于增城区中新镇坑贝村,这里是崔与之的出生地。园名“清献”,源于他逝世后所获的谥号,寓意“清正奉献”。入园可见毛泽东主席亲笔手书的崔与之词作《水调歌头·题剑阁》,这是毛主席唯一抄录过的广东人诗词,足见对其人其词的推重。园中展厅,以“清风”“立献”“菊坡”为序,徐徐展开他的一生。
清风庭中,那句“无以嗜欲杀身,无以货物杀子孙,无以政事杀民,无以学术杀天下后世”的座右铭,不仅是他对自身的惕励,更成为崔氏一族代代相传的家规。他一生“七辞参知政事,十三疏辞右丞相”,淡泊权位;嫁女拒收亲家七百亩厚嫁,劝诫家人“勤俭持家家运长”;外甥求官,他严拒私授,勉其力学科举。其清风劲节,可见一斑。
移步立献厅,其不朽功业与文采粲然呈现。他是宋代岭南由太学考中进士的第一人,被誉为“粤词之祖”,开创的“菊坡学派”更是岭南学术的源头活水。在军政上,他抗金于淮扬四川,平叛于家乡广州。尤为传奇的是,七十八岁高龄时,广州因“摧锋军”兵变危在旦夕,已致仕多年的崔与之毅然挺身,登城劝谕,并派弟子李昴英缒城而下,最终化干戈为玉帛,保全一城生灵。
园中的菊坡园,立有一方珍贵的碑刻,由明代大儒、增城另一位先贤湛若水(与崔并称“崔水”)以篆书写就。碑文揭示了崔与之屡辞相位的深层原因:不与权奸同流,坚守心中道义。“九重天上别龙颜,万里江南衣锦还。白麻不能起南海,长松流水白云间。”他的这首诗,正是其高洁志趣的写照——宁可归隐故乡,与长松流水为伴,也不愿折节妥协。
漫步清献园,我此前在玉岩书院所悟的“理”变得愈发清晰而具体。崔与之的一生,正是“依道而行,德行天下”的完美诠释。他的道,是忠贞报国、清廉爱民的天理公道;他的德,体现在每一次辞官背后的节制、每一件惠民实事的担当、每一条严谨家规的树立之中。他所倡导的“博学于文,行己有耻”,不仅是个人的修养,更是对其“菊坡学派”学人的要求,是知行合一的实践。
而他警示的“毋以学术杀天下后世”,犹如一记穿越时空的警钟。学术若脱离鲜活的生命与实践,固化为僵死的教条或争权夺利的工具,便是对天下后世的荼毒。真正的学问,当如崔公之学,根植于道义,发用于事功,滋养于人心。书院的活化、文化的传承,其核心不正在于激活这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赤诚与智慧吗?
走出清献园,风过竹林,飒飒有声,宛如菊坡清风,穿越八百载光阴,依旧清澈凛然。广州书院寻理之旅,因遇见崔与之,而有了沉甸甸的份量与暖融融的温度。理在书中,更在行间;在往圣的遗训里,更在后人的心田与步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