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绿道、悉尼游乐场、上海梦核公园:三座城市的「桥下革命」

“作为城市设计师，我们必须像外科医生或汽车修理工一样，修复城市中各种破损的部分。”——罗杰·特兰西克，《寻找失落的空间》（1986）

在以基础设施为先导的城市化进程中，高架桥曾一度被视为效率与现代性的象征。它们承载着日益增长的交通需求，也塑造了城市高速运转的外在形象。但是随着城市发展从“扩张”转向“更新”，这些庞大的结构逐渐显露出另一面：割裂街区肌理、压缩公共空间、削弱人本体验，甚至在无形中加速老城区的退化。

在高架桥的阴影之下，大量原本可以被使用的城市空间被围挡、被忽视、被闲置，成为城市中的“失落地带”。如何重新理解并激活这些边缘空间，正成为当下城市设计与更新实践中无法回避的重要议题。

洛杉矶的一处高架桥 © trekandshoot/Shutterstock.com

尽管围绕高架桥“建或拆”的讨论已持续多年，但对于仍需承担交通功能的设施而言，相较于彻底拆除，通过设计介入进行改造与再利用，正成为一种更现实也更具操作性的选择。近年来，围绕高架桥下空间的再生实践不断出现：社区公共空间、儿童游乐设施、市集与文化场所被引入其中，使这些曾被忽视的边缘地带重新进入城市生活的视野。

本文将选取三个已建成并投入使用的案例，探讨高架桥下边缘空间的再生，如何重塑城市关系，并激发周边商业与社区活力。

Elinor-Ostrom Park © Pascal Petignat

山海相连的“电影感”绿道

西湾-前海湾慢行公共空间

广东深圳 ｜深圳市朗程师地域规划设计有限公司

篮球聚场 © 朗程师

西湾-前海湾慢行公共空间全长约6公里，连接了深圳西湾与前海湾海域，串联平峦山-西湾公园群，前海公园群及西乡河水廊道，是深圳“山海连城”项目“一脊一带二十廊”结构中滨海蓝带的重要线性节点，是营造“通山、达海、贯城、串趣”的生态游憩网络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深圳山海连城重要节点 © 朗程师

项目所在的S3广深沿江高速公路高架桥下配套的附属用地，在改造前禁止行人进入。这使得桥下空间与城市的链接被切断，大量的空间资源被闲置浪费。但设计团队意识到高架桥下的半围合空间，天然可以遮风避雨，抵御日晒，为人的活动提供较为稳定的场所环境，具有非常强的可塑性。

城市失落空间 © 朗程师

最终，设计以绿道连接为核心，点缀以充满活力的社交场所，秉承着安全、贯通、活力、色彩、低碳的设计策略，将原本灰暗冰冷的“失落空间”重新打造为“全天候全龄友好的活力公共空间”。

安全示意图 © 朗程师

慢行通道由3m宽的漫步道，2.5m宽的跑步道和一条4m宽的骑行道并行合一，贯通桥下6km长的西湾-前海湾全线。在各节点结合周边自然景观，又形成风格各异的河道、海湾、红树林线性长廊。

欢乐聚集的水岸都会段 © 朗程师

运动共享的活力空间段 © 朗程师

自然交融的西湾海林段 © 朗程师

基于对周边居民需求的调研，以及桥下柱廊式空间的结构特征，设计引入欢乐市集、沐风河口、篮球聚场、跳跳乐园与绿野漫道五大主题节点，联动城市生活与自然生态资源。同时，通过艺术装置缓解长距离空间的单调感，鼓励非正式社交的发生。

欢乐市集：滨海集市主题，连接前海内湾海域、欢乐港湾、海滨公园 © 朗程师

沐风河口：科普休闲主题，依托西乡河入海口生态资源 © 朗程师

篮球聚场：年轻活力主题，高速公路红线边界闲置地的拓展 © 朗程师

跳跳乐园：全龄友好主题，桥下与高速匝道间闲置地的拓展 © 朗程师

绿野漫道：生态观测主题，连接西湾海域、西湾红树林公园 © 朗程师

另一种激活灰度空间的方式，便是在其中加入鲜亮的色彩元素。设计以绿化草坪结合蓝色跑步道、灰蓝色骑行道贯通全线，通过成片铺设的红色树皮、黄色砂砾、深灰色砾石等丰富桥下色彩，搭配高饱和度暖色系图案的桥柱装饰，扭转混凝土结构所传递的冰冷情绪，赋予景观节点充满活力的情绪导向。这些多为再生环保材料，这也符合了探索低成本开发模式的理念，以引导市民感知并践行低碳的环保生活。

丰富的色彩装饰 © 朗程师

低维护植物生境修复 © 朗程师

建成后的西湾-前海湾慢行公共空间，形成“桥上快、桥下慢”的城市体验，被称为深圳最具“电影感”的桥下绿道，成为深圳滨海公共空间的新名片。

桥上桥下 © 朗程师

将儿童视作城市生活的核心

The Ribbon Playground

澳大利亚悉尼｜ASPECT Studios

©Placemaking NSW

The Ribbon 游乐场位于悉尼标志性滨水区达令港（Darling Harbour）。是达令港长期城市更新计划中的关键组成部分。该项目旨在用高品质的公共空间与儿童活动设施，重新连接悉尼市中心与海滨景观，同时提供一个打破年龄圈层的，开放、亲水且富有趣味性的活力空间。

2011年经过第一次城市空间改造后的达令港，1980年代兴建的西部干道至今仍在使用 © John Marmaras

早在2007-2011年，ASPECT Studios就曾在达令港完成了 Darling Quarter 公共活动区的设计。其中1000平方米为互动式亲水游乐区。设计注重儿童与自然系统的互动，通过模拟自然的河流环境，设计师为各个年龄段的儿童提供了风险等级各异的11个游乐区，带来丰富的身体感受和探索体验。

游乐场里有滑索 © Florian Groehn

水车可以让孩子们控制水的流向© Florian Groehn

将游乐空间置于城市更新项目的核心位置，本身就是是一项大胆的举措。Darling Quarter playground开放后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不仅广受好评，屡获殊荣，更是带来了显著的经济效益。

尽管长期高强度使用导致设施出现明显磨损，但在随后的十余年中，其所创造的经济与社会价值远超维护成本，使项目的开发方 Lend Lease 及土地所有者悉尼港滨水管理局（Sydney Harbour Foreshore Authority）对最终成果给予了高度肯定。

正是在这一成功基础上，各方决定继续合作，推动毗邻的 The Ribbon 综合体开发（包括酒店、IMAX 影院等功能）。新南威尔士州城市规划首席执行官 Anita Mitchell 这样说道： “达令港每年接待约 2700 万游客，因此新南威尔士州政府必须继续致力于振兴达令港，将其打造为一个现代化、交通便利、充满乐趣的区域，并拥有充足的开放空间供人们休闲娱乐。我们非常高兴看到由ASPECT Studios设计的新游乐场落成，它的面积是现有游乐场的两倍。这座面向大龄儿童和青少年的新游乐场是 The Ribbon 重建项目的一部分，其设计旨在与现有的、以小龄儿童为中心的游乐场形成互补。”

The Ribbon Playground 区位图© ASPECT Studios

相比于Darling Quarter，与西部干道交织的The Ribbon 亟需更新原有破碎、难以通行的环节，从而修复城市肌理，强化公共空间连续性，重新激活悉尼市中心与其标志性海滨的连接。

秉持着“儿童应是城市生活的核心 (children belong at the heart of urban life)”这一理念，ASPECT Studios与新南威尔士州城市规划局 (Placemaking NSW) 合作，在Darling Quarter playground的基础上，将适合不同年龄和能力的体能挑战融入一个精心设计的建筑结构中，打造了一个更加环保、更具探索性的游乐场。

The Ribbon Playground 平面图© ASPECT Studios

The Ribbon Playground 空间模型© ASPECT Studios

The Ribbon Playground 剖面图© ASPECT Studios

完成改造前后的The Ribbon 区域对比。© ASPECT Studios

该项目是 ASPECT Studios 历时最长的实践之一，历经 12 年、多轮迭代，在产权主体、客户、施工方及团队成员多次变动的情况下不断调整演进。最终建成的游乐场由两个主要区域构成：绿植环绕、氛围相对柔和的“海湾”，以及更具挑战性的“波浪”。

由于位于西部干道下方，ASPECT Studios 最终采用三角形钢结构、筏板基础和无砂混凝土以实现与现有设施和遮阳结构的无缝衔接。这同时是对当地的鱼类、风力和云朵图案的一种意象化表达，更营造出一种“寻宝”般的体验，激发孩子们的好奇心、冒险精神和想象力。

开放后的游乐场吸引了大量的来访者。 © Placemaking NSW and Sara Vita

此外，根据新西兰独立游戏顾问道格·科尔（Doug Cole）提出的概念，这种新型的游乐场所应当不仅仅是一个区域性的游戏空间，更应该成为一个“家庭娱乐区”。因此，设计师在游乐设施边缘设置了一个小型的圆形剧场和充足的桌椅，为家长和监护人提供休息和照看的场所，让家庭共同融入到与场地的互动当中。打破年龄圈层也让周边的商业设施得到了更充分地使用。

场地内有充足的桌椅。© Sara Vita

上海苏河超级管 SUPER TUBE

上海 | FISHDESIGN

© FISH DESIGN

苏河超级管位于上海市中心城区长宁区东侧两条主干道交叉口，主交通桥曹杨桥下。它是长宁区苏州河下休闲文化带首个基础设施设计节点，也是通往上海长宁、静安、普陀三大行政区的门户。

尽管区位条件具有象征意义，但在改造前，场地实际处境却十分尴尬：空间位于桥下边缘地带，长期被高架桥覆盖，缺乏明确的空间识别度。被围墙包裹的废弃倒班房与环卫收集站占据了场地核心位置，甚至侵占人行道，迫使人车混行，存在明显的安全隐患。

改造前的场地情况 © FISH DESIGN

FISH DESIGN从现场无法拆除的黄色市政燃气管道中汲取灵感，选择结合“管道”与“色彩”两种元素，在展现苏州河沿线乃至上海近现代工业历史的同时，改变桥下空间荫蔽、灰暗的氛围。

© FISH DESIGN

为此，设计师采购了一批废旧工业管道，将它们转化为场地中的安全围栏、座椅和充满创意的互动装置。这些无处不在的“管道”元素，不仅具有雕塑感和功能性，还致敬了如仓储罐、油漆罐、啤酒桶、电子管等等上海工业历史的剪影。

场地中最为醒目的酒桶装置，呼应着上海最早、远东最大的啤酒厂的历史。© FISH DESIGN

场地内部整齐排列的“造币座凳”，是对上海造币厂铸造的钱币的抽象演绎。© FISH DESIGN

场地东南角的三根大型白色管道是对阜丰面粉厂储料罐的呼应与再创造。© FISH DESIGN

安全系数较高、没有使用年龄限制的跷跷板，为场地增添了童趣活力和互动性。© FISH DESIGN

《喜欢上海的理由》是立波啤酒的广告歌，几乎是每一个上海人的童年旋律。© FISH DESIGN

将英文SHANGHAI、SUZHOU RIVER与INDUSTRY打乱并重新排布覆盖于地面上。© FISH DESIGN

此外，管道线性的几何肌理与明亮色彩构成的极富戏剧性的艺术效果，与“孟菲斯风格”不谋而合，正传达了设计师们希望在作品中表达的敢于想象、打破常规、乐观又无畏的态度。

© FISH DESIGN

主持设计师潘山表示，“多巴胺”配色、工业历史与色彩艺术等元素的结合，都是为了让“苏河超级管”在服务周边居民通行、休憩的同时，也能打破圈层，吸引更广泛的人群前来，提升区域活力，实现物理空间和城市肌理兼容并蓄的更新。在这一过程中，设计既尊重工业文化记忆，也努力让空间变得“好玩”，从而实现物理空间与城市肌理的兼容更新。这些色彩和装置的设置巧妙地划分了区域内不同的使用空间，给使用者带来了视觉暗示，引导市民的活动路径。

© FISH DESIGN

© FISH DESIGN

自 2024 年元旦正式开放以来，苏河超级管迅速成为年轻人热衷的城市打卡地点之一。在社交平台上，“梦核公园”成为与之相关的高频标签。即便部分游客仅将其视作短暂停留、拍照即走的目的地，但这种“愿意走进来”的行为本身，已是城市更新迈出的关键一步——它意味着被忽视的桥下空间，重新进入了城市生活的感知范围。

© 小红书

从以上案例可以看到，高架桥下空间的更新并非简单的景观美化，而是一种关于城市价值取向的再思考。通过色彩介入、文化叙事与公共活动的植入，这些原本被忽视的灰度空间得以重新融入城市生活。

高架桥所形成的遮蔽结构，使这些公共空间能够在多种气候条件下持续被使用；而打破年龄与社会圈层的设计策略，则让不同人群共享城市资源。

在城市不断被建筑与交通设施挤压的当下，重新发掘并修复这些被遗忘的空间，不仅是在修补城市的物理裂缝，更是在重建人与城市之间的关系。

Platform Park in California, USA © Stephen Schau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