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周日夜晚,和其他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窗外的灯光依旧亮着,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透着光,街道上车流如常,只是似乎比平时安静一些。阳台上的衣服晾了一整天,已经干透了,该收进来了,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取下来。这个过程很平静,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重复简单的动作,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又是一个星期要开始了。
回到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有人发了明天的会议通知。我没有点开看,只是看着那条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暗下去。知道明天要开会,知道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知道这一周又会是忙碌的一周。这些“知道”在周日晚上变得特别清晰,特别沉重。它们不像周五晚上那样遥远,也不像周六那样可以暂时忘记。它们就在眼前,就在睡觉占去的几个小时之后。
我想起小时候,周日的晚上也是焦虑的,那时候担心的是作业有没有写完,明天要交的作文还差最后一段,数学题还有两道不会做。那时候的焦虑很单纯,写完作业就好了,现在的焦虑不一样,没有写完的时候,永远都有下一件事,下一个会议,下一个截止日期。有时候会羡慕过去的自己,至少那时候的烦恼是有尽头的。
深圳这座城市,很多人都有这样的周日晚上吧,在某个公寓里,在某个出租屋里,在某个还亮着灯的窗前。大家担心着各自的事情,有的担心项目进度,有的担心客户反馈,有的担心下周的考核。没有人说出来,但这种担心是共通的,它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周日的夜晚,笼罩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我试过很多方法来缓解这种焦虑,早睡,但躺在床上更加清醒,看电影,但注意力无法集中,给朋友打电话,聊着聊着又会聊到工作上去,后来我发现,这种焦虑是无法消除的,它就在那里,像影子一样跟着你,唯一能做的,是学会和它相处。
于是我开始给自己找一些小小的借口,比如告诉自己,周一上午的例会,就当是摸鱼半天好了。这样一想,需要认真工作的时间就只剩下下午五个小时。五个小时,听起来就短多了。从九点到十二点是例会,吃过午饭休息一下,一点钟开始工作,到六点下班,正好五个小时。把这五个小时分成几段,每完成一个任务就休息一会儿,时间就会过得快一些。这样想着,心里的压力似乎真的小了一点。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自欺欺人,该做的工作一点不会少,该面对的问题还是要面对。但人有时候需要这样的小把戏,需要给自己一点缓冲的空间。就像跑步的时候,如果把全程想得太长,就会中途放弃,但如果告诉自己只要跑到前面那棵树就好,跑到了再告诉自己跑到下一个路口就好,这样一段一段地跑,不知不觉就跑完了全程。周日晚上的焦虑也是这样,不能去想一整周的事情,那样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只能想明天上午,想下午的五个小时,想第一个要完成的任务,一点一点地来。
窗外的车声更少了,已经过了十一点,这座不夜城也渐渐安静下来。我把电视关掉,房间突然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行的声音,这种安静让人安心,也让人孤独。周日的夜晚就是这样矛盾,既希望时间慢一点,又希望快点过去,既享受这份独处的安静,又害怕面对即将到来的忙碌。
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是上周熬夜留下的。头发该剪了,胡子也该刮了,这些小事平时不在意,在周日的晚上却格外清晰。它们提醒着我,生活还在继续,无论愿不愿意,周一都会准时到来。明天要穿什么衣服呢?白衬衫好像该熨一下了,算了,还是穿那件蓝色的吧,不需要熨。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线插好。最后一个动作是关灯。房间暗下来的瞬间,周日的夜晚达到了最真实的形态,黑暗、安静、充满未知,明天早上七点的闹钟已经设好,六点五十分还有一个预备闹钟,这些设定给人虚假的控制感,仿佛只要按时起床,一切就都在掌控之中。
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明天可能出现的场景,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电脑键盘的敲击声,同事说话的声音,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这些画面碎片式地闪现,无法控制。我尝试深呼吸,数到十,再数到十,那些画面渐渐模糊,只剩下黑暗。
在即将睡着的边缘,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话,她说,星期天的晚上要早点睡,这样周一才有精神。那时候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明白,早点睡不是因为需要休息,而是因为需要逃避,逃避周日夜晚最后的几个小时,逃避那些挥之不去的担心和焦虑。
但至少在睡着的那一刻,这些都会暂时消失,睡眠是一道屏障,把周日和周一隔开,把焦虑和现实隔开,虽然醒来后一切照旧,但至少有这几个小时的空白。
窗外传来最后一阵车声,然后彻底安静了,深圳的周日夜晚,在这一刻达到了最深的时刻。成千上万的人和我一样,在这个夜晚辗转反侧,或者已经入睡,我们共享着同一种焦虑,同一种期待,同一种对明天的无奈和接受。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地铁会照常拥挤,工作会照常继续。而此刻在周日最后的时光里,允许自己脆弱一会儿,允许自己不像个大人,允许自己只是感到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