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东方
无数个周末的傍晚,我总会背着布包穿过莲花山公园和车水马龙的街道,奔向钻石形穹顶的深圳图书馆报告厅,提前去抢占“深圳市民文化大讲堂”的座椅,稍晚就得站在过道上听讲。20年如候鸟迁徙般的奔赴,不记得听了多少场讲座,与多少个专家学者面对面交流过,也不记得有多少次站着和席地而坐听讲,这座没有围墙的大学,早已将知识的年轮刻进了我的生命里。
深圳市民文化大讲堂涵盖了文学、艺术、人生、历史和科学等内容,每一次讲座都让我眼里有光,内心得以宁静。
记得第一次踏入讲堂是一个早春,木棉花正把火把举向天空。那天讲《诗经》的老教授满头银丝,讲到“关关雎鸠”时,竟在投影幕布上展开一幅手绘的水墨长卷。雎鸠的羽翼掠过蒹葭,惊起两千年前的露珠,我第一次知道文字可以游成锦鲤,在宣纸上泼墨开花。那个晚上,我揣着发烫的笔记本回家,经过深南大道时,忽然觉得满街的霓虹灯都成了跳动的诗行。
哲学讲座总是引人深思。周国平与我们探讨哲学对人生的意义,他认为哲学的本质是“对世界和人生的根本问题的思考”,苏格拉底的名言“未经思考的人生不值得一过”是哲学精神的体现。讲座让我爱上了哲学,读了很多哲学书,从更高的视角审视生活,通过更高的自我化解了人生的困境(一年内经历离异、家里火灾、母亲得癌症、被打劫、女儿离家出走等),开启新的人生。记得有次讲座讨论《西西弗斯神话》,窗外工地塔吊正在暴雨中装卸钢材,我突然明白加缪说的幸福⸺就像此刻玻璃窗内外的雨声与讲演声交响,荒谬与意义本就是一曲复调。那些年记满批注的《理想国》《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书脊早已被深圳的湿气浸润出斑驳的黄点,却让灵魂在存在的迷雾中始终葆有指南针。
艺术讲座时常给我打开另一扇窗。郁钧剑老师教我们用丹田托住音符,要打开喉咙唱歌,好的歌唱就是好的朗诵,拿到一首歌一定要念上20遍,一味靠拢美声我们将失去真正的民族唱法,要大歌小唱,小歌大唱……之后,单位合唱团排练《茉莉花》时,我的歌声终于不再是大白嗓,仿佛月光穿过密密的阔叶榕,在乐谱上淌成银色溪流。
最惊喜的是听了王蒙、莫言、毕淑敏等作家的讲座后,我开始尝试写作,当我捧着我和同学合著的散文集《不惑的簕杜鹃》时,仿佛木棉的朱砂红与簕杜鹃的玫紫在书页里对话,那字里行间里藏着20年聆听的呼吸。2011年深秋,我和朋友合著长篇小说《窗外,蔷薇花儿为谁开》出版那天,我特意去图书馆门外的黄花风铃木树下坐了很久,那飘落的花瓣像无数支鹅毛笔,记录着20年里那些被知识擦亮的瞬间。
编辑散文诗集时,我常想起讲堂走廊的展示墙,那些泛黄的照片里,有民工兄弟在听《红楼梦》解析时专注的侧脸,有银发老人戴着老花镜抄写《诗经》的剪影。现在翻看自己和女儿合编的《世界散文诗精选》《人生有几何》,深圳河的涟漪与莲花山的月色仿佛在诗行间荡漾,突然懂得市民文化大讲堂最动人的课程是它教会我们用美学的经纬,将钢筋森林编织成精神的桃花源。
20年,足够让婴儿长成青年,让移民成为故乡人。我的布包换过8个,笔记本积了20多册,而深圳市民文化大讲堂始终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塔。上周遇见初来深圳的年轻同事,我说:“周末去听市民文化大讲堂吧,那里有让灵魂生根的土壤。”说这话时,窗外的簕杜鹃开得正好,20年光阴在花瓣上轻盈流转。
“腹有诗书气自华”,读书能改变命运,听讲座能提升素质。市民文化大讲堂为我打开了一个新世界,让我走出生命的低谷,让我的生命溢出知识的芳香。这座城市赠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或许就是这座永远敞开的知识圣殿,让每个寻梦者都能在星辉斑斓里放歌。